1948年12月24日凌晨3点，张家口城外大境门。
寒风如刀，气温降到零下20度。
孙兰峰带着第11兵团5万多人突围，队伍乱成一团，骑兵撞翻步兵，汽车冲散大车，血和雪混在一起。
解放军三路围堵，炮火声震天。
孙兰峰知道完了，这支跟了傅作义20多年的王牌部队，一夜之间就要全军覆没。
他下了最后一道命令，各自逃命，逃出多少算多少。
第105军军长袁庆荣带着残部逃到一个山头，前面是悬崖，后面是解放军的枪口，只能举手投降。
孙兰峰运气稍好，带着百十号骑兵摸黑穿过长城线的神威台，在冰天雪地里走了7天7夜，终于逃回绥远。
回到包头，清点人数，5万多人只剩下不到2000。
孙兰峰坐在司令部里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张家口这一仗打完，傅作义的家底彻底散了。
他在北平城里急得团团转，西逃的路被堵死，南下的路也快断了。
1949年1月31日，傅作义在北平和平起义，消息传到绥远，孙兰峰正在喝酒。
他把酒碗摔在地上，坐拥重兵却不战而降，这算什么？
老兄弟各走各的路
孙兰峰跟傅作义、董其武是30年的老兄弟。
1933年长城抗战，孙兰峰当连长，傅作义是团长。
1936年绥远抗战，孙兰峰升到旅长，董其武也是旅长，俩人并称傅作义手下的两只虎。
孙兰峰是山东滕县人，脾气火爆，打仗猛。
傅作义手下流传一句话，孙兰峰，急火星，说的就是他这性子。
1936年百灵庙战役，孙兰峰带兵夜袭日伪军指挥部。
零下20度的天气，他看见阵地前来了一群羊，马上警觉，零下20度怎么会有羊群？
肯定是日伪军反穿羊皮大衣偷袭。
他下令对准羊群猛打，又派人也反穿皮袄爬过去反击。
果然打死了伪蒙军副司令雷中田。
忻口战役，董其武左臂负伤，孙兰峰赶去接替指挥。
董其武说，这种紧要关头我哪能退下去，两人就一起指挥战斗。
五原战役，孙兰峰率部冲进城，和日军展开巷战，击毙日军水川伊夫中将。
抗战结束后，国共内战爆发。
孙兰峰当上第11兵团司令，驻守张家口，这是傅作义西撤绥远的唯一通道。
1948年11月，解放军三路大军30万人压过来，包围张家口。
孙兰峰守了20多天，伤亡惨重，最后还是丢了城。
逃回绥远后，孙兰峰重组第9兵团，手里还有两个骑兵旅。
这时傅作义已经在北平起义，董其武也开始筹备绥远起义。
但孙兰峰不干。
他在医院里称病不出，见了董其武就说，共产党的手段都是先甜后辣，开始对你好，过一阵子就要变了。
打了几十年仗，胜多败少，怎么这一年多却老吃败仗，最后还要签字投降，把自己的生死也交给共产党？
董其武劝了好几次，孙兰峰流着泪说，我想不通。
一个签字签了8个月
1949年2月23日，毛泽东在西柏坡接见傅作义，提出了绥远方式，划一条分界线，维持现状，等条件成熟了再起义。
6月8日，《绥远和平协议》在北平签字。
协议规定，解放军和绥远部队划定临时分界线，恢复平绥铁路通车，双方可以贸易往来，人民币可以在绥远流通，华北人民政府在归绥设联络处。
协议签了，但绥远起义还是办不成。
最大的障碍就是孙兰峰。
董其武手下8个师、8个旅，18名中将上将、160多名少将，基本都表了态，只有孙兰峰一个人拖着。
他既不表示反对起义，也不表示参加起义，就是躲在医院里不见人。
8月28日，傅作义带着20万银元从北平到包头。
这笔钱一部分是中央特批拨给绥远的，一部分是从华北总部福利基金里提出来的，用来安抚绥远官兵。
国民党从年初就断了绥远的军饷，部队人心浮动，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。
傅作义到包头后，找孙兰峰长谈了3次。
每次都谈好几个小时，苦口婆心地劝。
孙兰峰还是想不通。
傅作义气得对董其武说，半年多过去了，18名中将上将，160多名少将都表明态度了，没想到只有他一人却让你我如此费力劳神。
9月16日，《绥远和平起义通电》起草好了，用电台发到北平中南海丰泽园，请毛泽东审阅。
毛泽东同意原文照发，只让周恩来转告傅作义和董其武，在通电里把蒋介石、李宗仁、阎锡山的全名写出来。
董其武收到复电，让人用虎皮宣纸把电文缮写好，准备第二天签字。
9月18日上午10点，包头银行礼堂。
绥远军政各界、各族代表准备在《绥远和平起义通电》上签字。
董其武第一个签，按顺序第二个应该是孙兰峰，但他还在医院里，思想还没完全通。
董其武拿起一个小茶碗，扣在自己名字后面，留着位置等孙兰峰。
其他37人依次签了名。
有人提出，九一八是国耻日，建议把起义日期推迟一天。
董其武也想再给孙兰峰一个机会。
当天下午，董其武去医院再次劝孙兰峰。
孙兰峰流着泪说，我想不通啊，打了几十年仗，胜多败少，怎么这一年多却老吃败仗，最后还要签字，把自己的生死也交给共产党。
董其武走出医院，去找傅作义，希望傅作义最后再找一次孙兰峰。
那天深夜，傅作义来到孙兰峰的病房。
两个人谈到凌晨，傅作义动之以情，晓之以理，终于做通了孙兰峰的工作。
9月19日凌晨3点，在病房里，孙兰峰在董其武扣小茶碗的空白处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从筹备到签字，整整8个月。
不是每个人都能成将军
绥远起义后，董其武被任命为绥远省人民政府主席、第23兵团司令员。
1950年11月，董其武向毛泽东建议，调绥远起义部队赴朝参战。
毛泽东批准了。
1951年9月，董其武率第23兵团入朝，下辖第36军、第37军、骑兵第4师，共6万多人。
这是志愿军六大兵团中唯一一支由起义部队组成的兵团。
第23兵团在朝鲜的任务是修建机场。
南市、泰川、院里3个机场，每个主跑道长2000米、宽60米，停机坪、滑行道、飞机掩体加起来几十项工程。
美军飞机天天轰炸，投下8000多枚炸弹，炸死炸伤700多人。
董其武和他的士兵没有退缩，3个月完成任务，中央军委通电祝贺，朝鲜最高人民会议致函感谢。
1955年授衔，董其武被授予上将军衔。
当时他主动写信给毛泽东，要求降衔。
起义前只是中将军衔，起义后能保持原职原衔就已经很感谢了，没有理由再晋升军衔。
毛泽东让杨成武转告董其武，他是有名的起义将领，根据功劳、贡献与资历，应该授上将军衔，谁有意见也不能降低，这是党的政策。
孙兰峰呢？
起义后，他被任命为绥远军政委员会副主席、绥远省政府副主席、绥远军区副司令员。
都是副职。
1952年，他主动提出辞去军职。
1955年授衔时，他不在军队，没有参加授衔。
傅作义在北平起义时放走了5位国民党高级将领，他们不想起义，傅作义也没强留。
孙兰峰不同，他最后还是签了字，但签得太晚了。
董其武在绥远起义通电上第一个签字，他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坚决。
孙兰峰拖了8个月，从1949年1月一直拖到9月。
这8个月里，解放军已经打过长江，解放了南京、上海、武汉，全国大局已定。
董其武1951年率部入朝作战，立下战功。
孙兰峰1952年就离开了军队。
董其武抗战12年，参加了忻口战役、太原保卫战、五原战役，有功于民族。
绥远起义后又率部抗美援朝，为新中国立了功。
毛泽东说，董其武是有名的起义将领，不可不授上将军衔。
孙兰峰抗战也立了功，但绥远起义他是最后一个签字的，而且签完字后没多久就退出了军队。
论功劳、贡献、资历，他跟董其武比都差了一截。
1980年代，有人问起这段往事，孙兰峰说，当年想不通，现在想通了。
1987年2月27日，孙兰峰在呼和浩特病逝，终年92岁。
追悼会上，邓颖超、聂荣臻、乌兰夫、习仲勋、薄一波、董其武等送了花圈。
历史不会忘记他在抗战中立下的功劳，但也会记住他在绥远起义时的犹豫。
董其武1989年3月3日在北京逝世，享年90岁。
中共中央、中央军委称他是伟大的爱国主义者、中国共产党的忠诚战士、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高级将领。
两个人都活到90多岁，但走的路不一样，得到的评价也不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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