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范清雪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被那道视线烧穿了。
她正跪在东宫偏殿冰凉的青砖地上,身上穿着和其他宫女别无二致的淡粉色宫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垂下的刘海遮住了大半额头。从六岁入宫到现在,整整十二年,她都是这样低着头走路,弯着腰做事,连呼吸都控制得极轻极缓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太子赵承煜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,那双金线绣着龙纹的黑色靴子已经在她视线里停了半盏茶的时间。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,滴答,滴答,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太子的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得上平和,可范清雪听出了里面压着的怒意。她依言缓缓抬头,视线却仍垂着,只敢看太子腰间那块羊脂玉佩的流苏。
“看着孤。”
范清雪不得不抬起眼。
赵承煜今年二十二岁,生得剑眉星目,是京城出了名的俊朗。可此刻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像结了一层冰,冷得让人心底发寒。他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,信纸的边角被他攥得起了皱。
“这封信,是你送到兵部侍郎范大人府上的?”赵承煜把信纸抖开,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:三日后酉时,城南柳巷第三家茶馆。
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手笔。
范清雪垂下眼:“回殿下,是奴婢送的。”
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是……是奴婢自己。”范清雪的声音轻得像蚊子,“范大人是奴婢的远房堂叔,奴婢听说他最近身子不适,便想传个信问候一声。”
“问候需要约在城南的茶馆?”赵承煜向前踏了一步,靴子几乎要踩到范清雪的裙角,“还是说,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,不能在宫里说,非要跑到那种地方去?”
范清雪的指尖陷进了掌心。
她知道太子在怀疑什么。这三个月来,东宫已经抓出了三个细作,一个是厨房帮厨,一个是洒扫太监,还有一个是太子妃身边的贴身宫女。每个人被抓出来的时候,太子都是这样审的,用那种能冻死人的眼神,一句一句把人逼到绝处。
可她不是细作。
她只是个想活命的可怜人。
“殿下明鉴。”范清雪伏下身,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,“奴婢真的只是关心堂叔的身体。城南那家茶馆的掌柜是奴婢同乡,奴婢托他给堂叔带些家乡的土产,这才约在那里见面。奴婢若有半句虚言,愿受任何责罚。”
殿内又静了下来。
范清雪能感觉到太子的视线还钉在她身上,像针一样扎人。她维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动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。
“起来吧。”
范清雪愣了一下,才慢慢直起身子。她看见太子把那封信随手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,火苗“呼”地窜起来,瞬间就把信纸吞没了。
“孤姑且信你这一次。”赵承煜转过身,走到窗边的书案后坐下,“但你要记住,你是东宫的人。东宫的规矩,第一条就是忠心。若是让孤发现你有二心——”
他没把话说完,可那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吓人。
范清雪连忙又磕了个头:“奴婢明白,奴婢对殿下绝无二心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范清雪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偏殿。直到走出那道朱红色的宫门,走到回廊下被午后的太阳一照,她才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。她靠在廊柱上,深深吸了几口气,手还在微微发抖。
“清雪姐姐,你没事吧?”
一个小宫女端着茶盘从旁边经过,看见她的脸色,担忧地问了一句。范清雪摆摆手,挤出个笑容:“没事,就是殿里有些闷。”
那小宫女左右看了看,凑近了些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殿下今天发了好大的火,兵部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……姐姐你可得小心些,这阵子千万别往殿下跟前凑。”
范清雪点点头,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她当然知道要小心。这十二年,她哪一天不是小心翼翼的?从六岁被送进宫那天起,母亲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:“雪儿,记住,你是女孩子这件事,打死也不能说出去。范家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,你要活着,要替范家留着血脉。”
那时候她还不懂,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说出来。后来她慢慢明白了——范家是罪臣,父亲因卷入党争被赐死,男丁全部流放,女眷充入掖庭为奴。她是母亲拼死藏下来的,用了一个远房病逝男孩的身份,才躲过了那场灭顶之灾。
从那以后,她就是范清雪,范家旁支一个不起眼的男孩子,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被送进宫当了太监——当然,净身那一关是使了银子蒙混过去的。这十二年来,她每天都穿着男装,束着胸,压低嗓音说话,连睡觉都不敢脱衣裳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。
可今天太子看她的眼神,让她心里发毛。
“清雪!”
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。范清雪抬眼看去,是东宫的总管太监刘公公。刘公公五十多岁,胖胖的脸总是带着笑,可范清雪知道,这宫里能爬到总管位置的,没一个是简单的。
“刘公公。”范清雪连忙站直身子。
“殿下让你去一趟库房。”刘公公走到跟前,打量了她一眼,“怎么脸色这么白?刚才殿下训你了?”
“没有,就是……就是奴婢愚钝,惹殿下不快了。”范清雪低下头。
刘公公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呀,就是太老实。在这宫里,老实人活不长。行了,快去吧,殿下要查去年江南进贡的那批绸缎的账,你经手过的,应该记得清楚。”
范清雪应了声,匆匆往库房方向走去。她心里却起了疑——查绸缎的账?这种小事哪里需要太子亲自过问?
库房在东宫的西侧,是个独立的院落。范清雪走到门口时,看守的小太监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,听见脚步声才惊醒,看见是她,连忙堆起笑脸:“清雪姐姐来了。”
“殿下让我来查账。”范清雪说着,推开了库房厚重的木门。
一股陈旧布料混合着樟脑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库房里光线昏暗,只在高处开了几扇小窗,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,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。一排排高大的木架整齐排列,上面堆着各种绫罗绸缎、瓷器玉器,都用黄绸布盖着。
范清雪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,掀开一块绸布,露出下面叠放整齐的江南云锦。她记得这批料子——去年秋天送来的,一共三十六匹,太子妃挑走了十二匹,剩下的都入了库。她拿出随身带的小册子,就着窗边微弱的光线翻看账目。
翻到第三页时,她的动作停住了。
账目不对。
她清楚地记得,当时入库是二十四匹,可现在架子上只有……她数了数,十八匹。少了六匹。
范清雪的背脊又开始发凉。库房的钥匙只有三把,一把在刘公公那儿,一把在太子妃那儿,还有一把在她这儿。她每次进出库房都有记录,最近一次是一个月前,太子妃要取两匹缎子做衣裳。
那六匹云锦去哪儿了?
她正想着,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。范清雪猛地转身,看见太子赵承煜不知何时站在了库房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范清雪慌忙跪下。
赵承煜没说话,一步一步走进来。他的靴子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在这寂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。范清雪伏在地上,能看见那双黑靴停在了她面前。
“账查得如何?”太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范清雪的手心又开始冒汗。她该说实话吗?说少了六匹云锦?可说出来了,查起来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——谁让她管着钥匙呢?
“回殿下,账目……账目都对得上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。
“是吗?”赵承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抬起头来。”
范清雪慢慢抬头。太子背光站着,整个人笼罩在一圈光晕里,她看不清他的脸,只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她。
“范清雪,你进宫多少年了?”
“十、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赵承煜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“十二年前,范家出事的时候,你刚好进宫。巧不巧?”
范清雪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穷苦人家孩子,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进的宫……”她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范家的事,奴婢只是听说过,并不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?”赵承煜忽然弯下腰,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脸,“那你告诉孤,你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,是怎么识字的?怎么还会算账?怎么对宫里的规矩学得这么快?”
范清雪的下巴被捏得生疼,可她不敢挣扎。太近了,太子离她太近了,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——一张惨白惊恐的脸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是进宫后才学的……”她艰难地说。
“是吗?”赵承煜的手指收紧了些,“那孤考考你。《论语·为政》篇第二段,背来听听。”
范清雪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六岁开蒙,父亲亲自教她读书识字。《论语》是她背得最熟的一本,可她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不能背,一个“穷苦人家”的孩子,怎么可能背得出《论语》?
“奴婢……奴婢没读过《论语》……”她垂下眼。
赵承煜松开了手。范清雪以为他要放过她了,可下一秒,太子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襟!
“刺啦——”
衣绳被扯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库房里格外刺耳。范清雪只觉得胸口一凉,外衫被整个扯开,露出里面紧紧束着的白色裹胸布。她惊恐地瞪大眼睛,本能地用手去捂,可已经晚了。
赵承煜的动作僵住了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范清雪胸前那圈裹胸布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怒,慢慢变成了震惊,然后是难以置信。库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错在一起。
范清雪浑身发抖,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。完了,全完了。十二年的小心翼翼,十二年的提心吊胆,全在这一刻化为乌有。她会被杀头的,一定会。女扮男装混进宫,这是欺君之罪,要诛九族的——虽然她的九族早就没剩几个人了。
她等着太子喊人,等着被拖出去,等着那一刀落下来。
可赵承煜没有喊人。
他就那么站着,死死盯着她,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。然后,他忽然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,声音嘶哑地问:“你……是女子?”
范清雪瘫坐在地上,衣服散乱,头发也乱了,整个人狼狈不堪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赵承煜又往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了身后的木架上。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范清雪忽然想起宫里的一些传闻——太子最恨被人欺骗,去年有个宫女因为偷藏了主子的一支簪子,被他下令打了五十大板,差点没命。
那还只是偷东西。
她这是欺君啊。
“殿下……”范清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婢……奴婢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冰,“穿上衣服。”
范清雪手忙脚乱地把散开的衣襟拢好,可衣绳已经断了,她只能用手紧紧抓着。她不敢抬头,不敢看太子的表情,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,一下,又一下。
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赵承煜忽然问。
“十……十八。”
“十八。”赵承煜重复了一遍,然后低声骂了句什么,范清雪没听清。她又等了一会儿,听见太子说:“今天的事,不准对任何人说。从今天起,你不用在库房当差了,调到孤的书房来。”
范清雪猛地抬起头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
调到书房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离太子更近了?他为什么不杀她?为什么不揭发她?
赵承煜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,冷冷地说:“孤留着你这条命,自然有孤的用处。但你记住,你的生死现在捏在孤手里。若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半个字,或是敢有什么别的念头——”
他没说完,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范清雪连忙磕头:“奴婢明白,奴婢谢殿下不杀之恩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承煜转过身,背对着她,“收拾一下,半个时辰后到书房来。还有,把那六匹云锦的账做平了——别以为孤不知道你动了手脚。”
范清雪浑身一僵。
原来他早就知道了。今天的审问,今天的试探,今天的……一切,都是他设计好的。他就是在等她露出马脚,等她慌不择路,等她……
等她暴露女儿身。
可是为什么?为什么知道了她是女子,还不杀她?还要把她调到身边?
范清雪想不明白。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她的命真的彻底捏在太子手里了。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整理好衣衫,把断掉的衣绳打了个结勉强系上。经过太子身边时,她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:
“范家的女儿,果然都是硬骨头。”
范清雪脚步一顿,却没敢回头,匆匆走出了库房。
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。她站在回廊下,看着远处宫墙上飞过的鸟,忽然觉得那鸟真自由,想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。而她,这辈子可能都飞不出这座皇宫了。
“清雪姐姐,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刚才那个小宫女又出现了,看见她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你的衣裳怎么破了?脸也这么白……是不是刘公公又为难你了?”
范清雪摇摇头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:“没事,就是不小心绊了一跤。我得回去换身衣裳,殿下让我去书房当差。”
“书房?”小宫女眼睛一亮,“那可是好差事啊!听说书房当差的月钱都比别处多一倍呢!姐姐你真走运!”
走运吗?
范清雪看着小宫女天真烂漫的笑脸,心里涌起一阵悲哀。她不知道书房等着她的是什么,但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每一步都得走得更加小心。
因为太子看她的眼神,不像看一个奴才,也不像看一个细作。
那眼神太复杂了,复杂到她根本看不懂。
半个时辰后,范清雪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重新梳了头,来到了东宫书房。书房在正殿的东侧,是个三进的院子,外面有侍卫把守,里面则全是太监和宫女在伺候。
她走到门口时,正好遇见刘公公从里面出来。刘公公看见她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上下打量了她一番:“殿下让你来的?”
“是。”范清雪低下头。
“进去吧。”刘公公侧身让开,“殿下在里间看书。记住,书房里的规矩多,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听的……也把耳朵闭上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范清雪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书房的门。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,书房很大,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,上面摆满了书。正中间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,上面堆着奏折和文书。赵承煜就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书,听见她进来,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奴婢范清雪,给殿下请安。”范清雪跪下行礼。
“起来吧。”赵承煜翻了一页书,“以后你就在书房伺候,主要负责整理文书,研磨铺纸。书房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,也不能多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赵承煜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“书房重地,除了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若有人要进来,必须先通报。若是有人问起你为什么调来书房——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地说:“就说你识字会算账,孤看你是个可用的。”
范清雪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话听起来简单,可细想却是在为她铺路——一个识字的太监,调来书房合情合理,不会引起太多怀疑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“奴婢遵命。”
“去把那边架子上的文书整理一下。”赵承煜指了指靠墙的一排书架,“按年份和类别分好,傍晚前做完。”
范清雪应了声,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。这些文书大多是往年的奏折副本,还有一些是各地呈上来的密报。她一本一本拿下来,擦去灰尘,分门别类放好。这个活计不难,却需要耐心和细心,她做得认真,渐渐就忘了时间。
直到窗外华夏配资门户天色暗了下来,书房里点起了灯,她才恍然发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。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,转头看去,太子还在书案后坐着,手里换了一本奏折在看。
烛火跳动的光映在他脸上,勾勒出深邃的轮廓。范清雪不得不承认,太子确实生得很好看,尤其是认真的时候,那种专注的神情会让人忘记他平时的冷酷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赵承煜忽然抬眼看了过来。范清雪慌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手里的文书。
“做完了?”赵承煜问。
“还差一点。”
“那就明天再做。”赵承煜放下奏折,站起身来,“伺候孤更衣,孤要去太子妃那儿用晚膳。”
范清雪愣了一下。更衣?这……这不是她的差事啊。书房伺候和贴身伺候是两回事,更何况她现在还是……
“怎么?不会?”赵承煜挑眉看着她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会。”范清雪硬着头皮上前,走到赵承煜身边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她得踮起脚尖才能碰到他的衣领。她的手在抖,解盘扣的时候解了好几次才解开。
赵承煜垂着眼看她,忽然说:“你身上用的什么香?”
范清雪手一抖,差点把扣子扯掉:“没、没用香……”
“是吗?”赵承煜凑近了些,在她颈边闻了闻,“有股淡淡的茉莉味。”
范清雪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那是她沐浴用的皂角味道,她自己都闻不出来,他居然……
“奴婢……奴婢以后不用了……”她慌乱地说。
“用着吧。”赵承煜却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范清雪心里发毛,“挺好闻的。”
范清雪不敢接话,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等她把太子的外袍脱下,换上一件常服时,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。
“走吧。”赵承煜整了整衣袖,往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看了范清雪一眼:“你也跟着。”
“奴婢?”范清雪愣住了。
“怎么?不愿意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范清雪连忙跟上。
她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带她去太子妃那儿,可她不敢问。一路无言,穿过几道回廊,就到了太子妃住的栖鸾殿。殿内灯火通明,远远就能听见丝竹之声。
守在门口的宫女看见太子来了,连忙行礼通报。很快,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美人迎了出来,正是太子妃林氏。林氏今年十九岁,是当朝林尚书的嫡女,生得眉目如画,气质温婉。
“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林氏笑盈盈地迎上来,目光在范清雪身上顿了顿,“这位是……”
“书房新来的太监,叫范清雪。”赵承煜淡淡道,“带他来认认路,以后送文书方便些。”
范清雪连忙跪下给太子妃行礼。
林氏打量了她几眼,笑道:“起来吧。看着是个机灵的。殿下身边就是需要这样的人伺候。”
三人进了殿,晚膳已经摆好了。林氏亲自给太子布菜,言笑晏晏地说着宫里最近的新鲜事。范清雪垂手站在一旁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“对了殿下,”林氏忽然说,“我父亲前几日递了折子,说江南水患的事,陛下让殿下督办。这事可不容易,殿下可要保重身子。”
赵承煜“嗯”了一声,夹了一筷子菜:“孤知道。林尚书费心了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,说什么费心不费心的。”林氏笑得温柔,可范清雪却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担忧。
晚膳用了一半,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侍卫匆匆进来,跪地禀报:“殿下,兵部范大人在宫外求见,说是有要事。”
范清雪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堂叔?他怎么会这时候来?而且直接求见太子?
赵承煜放下筷子,看了范清雪一眼,才对侍卫说:“让他去书房等。”
“是。”
侍卫退下后,赵承煜对林氏说:“孤有公务要处理,今晚就不陪你了。”
林氏虽然失望,还是懂事地说:“公务要紧,殿下快去吧。”
赵承煜起身往外走,范清雪连忙跟上。出了栖鸾殿,赵承煜的脚步很快,范清雪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。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时,赵承煜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:
“你堂叔这时候来,你觉得是为了什么?”
范清雪心跳如鼓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赵承煜逼近一步,把她逼到廊柱边,“范清雪,孤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。你今天送的那封信,到底写的什么?”
范清雪的背抵着冰冷的柱子,退无可退。她看着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知道今天不说实话是不行了。
“信上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信上写的是:三日后酉时,城南柳巷第三家茶馆,有要事相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范清雪咬牙,“但奴婢知道,堂叔找奴婢,是为了范家旧案。”
赵承煜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范家旧案?十二年前的案子,还有什么好商量的?”
“奴婢也不清楚。”范清雪垂下眼,“堂叔只说,他找到了新的证据,能证明我父亲是冤枉的。他要奴婢帮忙,把证据递到陛下面前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答应了?”赵承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范清雪,你可知道,翻案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要推翻当年先帝的判决,意味着要得罪现在朝中一半的大臣,意味着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
范清雪不敢说话,只能静静等着。夜风吹过回廊,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,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良久,赵承煜才缓缓开口:“你堂叔找到的证据,是不是关于……关于当年赈灾银两的去向?”
范清雪猛地抬头,震惊地看着他。
他怎么会知道?
赵承煜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闪过一抹极复杂的神色,有愤怒,有悲哀,还有……一丝释然?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继续往书房走,“去见见你那位堂叔。孤倒要看看,他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。”
范清雪跟在他身后,心里乱成一团。她忽然有种预感,今天晚上的见面,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。
而她自己,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小心翼翼、苟且偷生的日子了。
书房里,一个穿着深蓝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踱步。听见开门声,他连忙转身,看见太子进来,立刻跪下行礼:
“微臣范明远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承煜走到书案后坐下,示意范清雪关上门,“范大人深夜求见,所为何事?”
范明远站起来,这才看见站在太子身后的范清雪。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,但很快掩饰过去,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:
“殿下,微臣近日整理旧档,无意中发现了十二年前江南赈灾银两去向的真正账目。这本账册能证明,当年范青云——也就是微臣的堂兄,并非贪污赈灾银两,而是被人陷害!”
范清雪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父亲……真的是冤枉的?
赵承煜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,才抬起头,看向范明远:
“这本账册,你从哪儿得来的?”
“是从……从已故户部尚书李大人的遗物中找到的。”范明远压低声音,“李大人临终前,把这本账册交给了他的老仆,嘱咐他一定要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。那老仆前些日子病重,才托人找到了微臣。”
赵承煜合上账册,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。书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“范大人,”赵承煜缓缓开口,“你可知道,这本账册一旦公之于众,会掀起多大的风浪?”
“微臣知道。”范明远的声音在发抖,却异常坚定,“但真相不能永远被掩埋。范家当年满门获罪,男丁流放三千里,女眷充入掖庭,可他们……他们是冤枉的啊!”
范清雪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。十二年,整整十二年,她日日夜夜都盼着这一天,盼着有人能为范家说一句公道话。
赵承煜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范明远:“范大人,孤可以帮你。但孤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翻案之事,必须由孤来主导。”赵承煜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不准再插手,也不准再联系任何人——包括你的这位‘远房侄子’。”
范明远愣住了,下意识地看向范清雪。
范清雪也愣住了。太子这是什么意思?他要亲自翻案?为什么?
“殿下,微臣……”
“答应,或者不答应。”赵承煜打断他,“你若答应,孤保证还范家清白。你若不答应,现在就可以带着这本账册离开,但后果自负。”
范明远脸色变幻,最终一咬牙:“微臣……答应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承煜站起身,“账册留下,你回去吧。记住你今天说的话,从今往后,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。”
范明远又行了一礼,深深看了范清雪一眼,才退出了书房。
门关上后,书房里只剩下赵承煜和范清雪两人。烛火跳动,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范清雪跪了下来:“殿下……为何要帮范家?”
赵承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许久才说:“十二年前,孤十岁。那一年,江南水患,灾民遍地。先帝拨了五十万两白银赈灾,可最后到灾民手里的,不足十万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范清雪:“你父亲范青云,时任江南巡抚,是赈灾的钦差。案发后,从他府中搜出了二十万两白银,人证物证俱在,先帝震怒,下令彻查。最后查出的结果是,范青云贪污了三十万两赈灾银,另外二十万两被各级官员层层盘剥。”
范清雪咬紧了嘴唇。这些她都知道,母亲临死前跟她说过无数次,说父亲是冤枉的,说他一个铜板都没拿。
“但孤一直觉得不对劲。”赵承煜走回书案边,拿起那本账册,“范青云是出了名的清官,当年他赴任江南时,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忽然贪了三十万两?而且案发得太快,定罪也太快,就像……就像有人急着要他死一样。”
范清雪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
“后来孤查过,”赵承煜的声音很低,“当年真正贪污赈灾银的,是当时的户部尚书李大人,还有……还有孤的二皇叔,荣亲王。”
范清雪倒抽一口冷气。
荣亲王?先帝的亲弟弟,当今陛下的叔叔?
“李大人三年前病逝,荣亲王现在还在封地逍遥。”赵承煜的眼里闪过一抹厉色,“你父亲,不过是个替罪羊。”
“那……那殿下为何不早说?”范清雪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因为孤没有证据。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直到今天,你堂叔送来了这本账册。”
他走到范清雪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范清雪,孤帮你范家翻案,不是为了你,也不是为了什么公道。孤是为了扳倒荣亲王——他这些年结党营私,贪赃枉法,早已是朝廷的毒瘤。而你父亲的案子,就是最好的突破口。”
范清雪明白了。这是一场交易。太子借范家的案子扳倒政敌,范家借太子的力量洗清冤屈。
很公平。
可是……
“殿下为什么要告诉奴婢这些?”范清雪问,“奴婢只是一个太监,不,一个……女子。殿下完全可以把奴婢关起来,或者干脆灭口,然后自己去翻案。”
赵承煜看着她,烛火在他眼里跳动。他忽然伸手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那动作很轻,轻得像羽毛拂过,却让范清雪浑身一颤。
“因为,”赵承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孤想看看,一个能在宫里女扮男装十二年的人,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”
他站起身,恢复了平日那种冷淡的语气:“从明天起,你继续在书房当差。翻案的事,孤会处理,你不要过问,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至于你的身份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在孤扳倒荣亲王之前,你还是范清雪,东宫书房的小太监。明白吗?”
范清雪磕了个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赵承煜坐回书案后,“天色不早了,你去歇着吧。明天一早,还有得忙。”
范清雪站起身,退出了书房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今晚发生的事太多,太突然,她的脑子到现在还是乱的。
父亲是冤枉的。
太子要帮范家翻案。
而她……她还要继续扮太监,在太子身边待着。
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,那月亮很圆,很亮,就像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。那天晚上,母亲抱着她哭了一夜,然后把她交给了宫里的一个老太监。
“雪儿,记住,活下去。只要活下去,就有希望。”
母亲的话还在耳边。
范清雪擦了擦眼泪,挺直了背脊。十二年她都熬过来了,现在希望就在眼前,她更不能倒下去。
她要活着,要亲眼看到范家沉冤得雪。
要亲眼看到害她家破人亡的人,付出代价。
夜深了,东宫渐渐安静下来。可范清雪知道,有些事,才刚刚开始。
而此时此刻,书房里的赵承煜,正看着桌上那本账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。烛火把他孤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他的眼前,却浮现出刚才在库房里的那一幕——范清雪衣衫散乱,满脸泪痕,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恐和绝望,却还死死咬着嘴唇不肯求饶。
“范家的女儿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,“果然,都是一个性子。”
他想起十二年前,在御花园里见过的那个小女孩。那时她才六岁,穿着粉色的裙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正追着一只蝴蝶跑。不小心撞到他身上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说:“太子哥哥,对不起。”
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范清雪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后来范家出事,他听说范家的女眷都充入掖庭了,那个小姑娘应该也在其中。他去找过,可掖庭里没有叫范清雪的女孩。他以为她死了,或者被卖到别处去了。
没想到,她一直就在他身边。
以一个男子的身份。
“真是个傻子。”赵承煜闭上眼睛,“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吗?”
可他不得不承认,她瞒得很好。十二年,宫里上下下几百号人,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。要不是那封信,要不是他起了疑心,派人去查了她的底细,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而现在,知道了,他又该怎么办?
杀了她?以绝后患?
可那双眼睛……那双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亮晶晶的眼睛,他下不去手。
留着她?太危险了。一旦她的身份暴露,欺君之罪是要连坐的。他身为太子,私藏罪臣之女,还让她女扮男装混在身边,这罪名足够让他失去储君之位。
“麻烦。”赵承煜揉了揉眉心。
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留下她吧。范家已经够惨了,不能再让这最后一个血脉也断了。
而且……而且他需要她。范青云的女儿,当年那桩案子的亲历者,还有谁比她更适合做证人呢?
对,留下她是因为有用。赵承煜这样告诉自己。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开始写奏折。他要请旨重审十二年前的江南赈灾案,要请陛下允许他调阅当年的卷宗,要……
他的笔忽然顿住了。
如果翻案成功,范家平反,那么范清雪就不再是罪臣之女,她可以恢复女儿身,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。
那到时候……她还会留在他身边吗?
这个念头让赵承煜心里莫名烦躁。他扔下笔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初夏的凉意。
窗外,范清雪住的那个小院已经熄了灯,黑漆漆的一片。
赵承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更鼓响起,才转身回到书案前。
他还有太多事要做,没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。
他重新拿起笔,可落笔时,写的却不是奏折,而是一行小字:
“范清雪,女,十八岁,范青云之女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,看着那行字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,软了一下。
夜色更深了。
天还没亮透,范清雪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头顶的帐子。昨晚一夜都没睡好,翻来覆去都是太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还有他说的话——“孤想看看,一个能在宫里女扮男装十二年的人,到底有多大的能耐。”
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要用她?还是……要试她?
范清雪坐起身,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。窗外传来鸟叫声,清脆悦耳,可她的心却沉甸甸的。从今天起,她就要去书房当差了,要整天待在太子眼皮子底下,稍有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开始穿衣束发。裹胸布一层层缠紧时,她想起昨天太子扯开她衣襟那一幕,脸不由自主地发烫。那种羞耻、恐惧、还有…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,到现在还挥之不去。
收拾妥当后,范清雪推开门。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,院子里已经有洒扫的太监在干活了。看见她出来,几个人都停下动作,眼神复杂地看过来。
“清雪姐姐早。”一个小太监讨好地笑着,“听说姐姐调到书房当差了?真是好福气啊!”
范清雪勉强笑了笑:“都是殿下抬爱。”
她匆匆穿过院子,往书房方向走。一路上碰见好几个人,都是东宫的宫女太监,有的笑着打招呼,有的则远远看着,交头接耳。范清雪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,忽然被太子调到书房,这本身就是件值得嚼舌根的事。
走到书房院外时,刘公公正站在门口,看见她来了,脸上堆起笑:“清雪来了?殿下吩咐了,让你直接进去伺候。”
“是。”
范清雪低着头往里走,经过刘公公身边时,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书房不比别处,机灵着点。”
她脚步一顿,点了点头。
书房里,赵承煜已经起来了,正坐在书案后看折子。听见脚步声,他头也没抬:“研磨。”
范清雪连忙走到书案边,拿起墨锭开始研磨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熟练,这是从小练出来的——父亲说过,研墨要匀,要轻,要心静。她那时还小,不懂为什么要学这些,现在却成了保命的技能。
赵承煜批完一本折子,抬眼看了她一眼:“会写字吗?”
范清雪的手一抖,墨汁差点溅出来。她想起昨天太子问她会背《论语》的事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回殿下,会一些……简单的。”她斟酌着用词。
“写几个字看看。”赵承煜扔过来一张纸和一支笔。
范清雪放下墨锭,拿起笔。笔是上好的狼毫,纸是宣纸,墨是她刚研的,墨香扑鼻。她深吸一口气,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谨言慎行。
字是楷书,工整清秀,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。
赵承煜拿过纸看了看,没说话,把纸放到一边,又低头看折子了。范清雪松了口气,继续研磨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出乎意料的平静。范清雪每天在书房当差,太子批折子她就研墨,太子看书她就整理书架,太子出门她就留在书房打扫。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,偶尔赵承煜会吩咐一两句,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
可范清雪总觉得,太子在观察她。那种视线时有时无,却像一张网,把她罩得严严实实。她不敢有丝毫松懈,走路、说话、做事,都保持着十二分的小心。
这天下午,赵承煜去宫里给皇后请安,范清雪留在书房整理文书。她正把一摞奏折按日期排好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,还有宫女清脆的笑语。
“太子妃娘娘驾到——”
范清雪心里一紧,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,跪到门口迎接。
林氏带着两个宫女走进来,看见她跪在地上,温声道:“起来吧。殿下不在?”
“回娘娘,殿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。”范清雪低着头站起来。
“哦。”林氏在书房里走了走,目光扫过书案、书架,最后落在范清雪身上,“你叫范清雪是吧?在书房当差还习惯吗?”
“回娘娘,习惯。”
林氏走到书案边,随手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,状似无意地问:“我听说,你识字?还会算账?”
范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略懂一些,都是进宫后学的。”
“是吗?”林氏放下折子,转身看着她,“那你可知道,在这宫里,最要紧的是什么?”
范清雪垂着眼:“奴婢愚钝,请娘娘指教。”
“是忠心。”林氏的声音很温柔,却字字清晰,“对主子忠心,对陛下忠心,对太子……更要忠心。若是有人吃着碗里的,看着锅里的,或者……”
她顿了顿,走近两步,压低声音:“或者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那下场,可不会好看。”
范清雪的后背冒出冷汗:“奴婢明白。”
林氏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明白就好。你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应该知道,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又停住,回头说:“对了,过几日是端阳节,宫里要办宴席。殿下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,你也跟着去吧。”
范清雪一愣:“奴婢……奴婢身份卑微,恐怕……”
“让你去就去。”林氏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这是殿下的意思。”
林氏走了。范清雪站在原地,许久都没动。太子妃那些话,表面上是敲打,可细细琢磨,却像是在警告什么。难道……难道太子妃发现了什么?
不可能。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。她伪装了十二年,连最亲近的人都瞒过去了,太子妃才见过她几次?怎么可能看出破绽。
可那种不安的感觉,却越来越强烈。
傍晚,赵承煜回来了。他一进书房就察觉到气氛不对,看了范清雪一眼:“怎么了?”
范清雪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:“下午太子妃娘娘来过。”
赵承煜正在解披风的手顿了顿: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娘娘说……让奴婢端阳节随殿下赴宴。”
赵承煜“嗯”了一声,把披风递给旁边的太监,坐到书案后:“还有呢?”
范清雪咬了咬嘴唇:“娘娘还说……让奴婢记住忠心二字。”
赵承煜抬起头,看着她。烛光下,他的眼神有些深不可测:“你觉得,太子妃为什么特地来跟你说这些?”
范清雪摇头:“奴婢不知。”
“因为有人在她耳边嚼舌根了。”赵承煜的语气很平静,“说你一个刚调来书房的小太监,凭什么得孤青眼。说你看着老实,谁知道心里打的什么主意。”
范清雪的脸色白了。
“怕了?”赵承煜挑眉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行得正坐得直,不怕人说。”范清雪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在发颤。
赵承煜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范清雪心里发毛。
“行得正坐得直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范清雪,你女扮男装混进宫,欺君罔上,这也叫行得正?”
范清雪跪了下来:“奴婢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孤没怪你。孤只是告诉你,在这宫里,没有行得正坐得直这回事。有的只是谁的手段更高明,谁的心更狠,谁的靠山更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端阳节的宴席,你必须去。不仅要去,还要好好表现。让那些嚼舌根的人看看,孤为什么看重你。”
范清雪抬起头,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识字,会算账,心思细,做事稳妥。”赵承煜转过身,看着她,“这些就是你的本事。孤看重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明白吗?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赵承煜走回书案边,“从明天起,你除了整理文书,再帮孤核对一些账目。户部送来的江南赈灾款项的账,你仔细看,每一笔都要对清楚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震。江南赈灾……那不正是父亲当年的案子?
“奴婢……奴婢恐怕才疏学浅……”
“孤说你行,你就行。”赵承煜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做得好,孤有赏。做不好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范清雪只能应下:“奴婢遵命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范清雪忙得脚不沾地。户部送来的账册堆了半人高,每一本都要仔细核对。她白天在书房伺候,晚上就点灯熬油地看账,眼睛熬得通红。
赵承煜偶尔会过来看看,但从不指点,也不催促,就让她自己琢磨。范清雪知道,这是对她的考验。她不敢怠慢,一笔一笔地算,一页一页地看。
这天夜里,她又在灯下看账,看着看着,忽然发现不对劲。
账册上记录,十二年前江南水患,朝廷拨了五十万两白银,第一批二十万两于三月十五日发出,经户部、工部、沿途各州县,最后于四月二十日抵达江南巡抚衙门。
可是……
范清雪翻出另一本账册,那是当年江南各州县接收赈灾银的记录。上面写着,第一批二十万两白银,于四月二十五日才到。
中间差了五天。
她又翻了几本,发现不止这一笔,后面几批款项都有时间对不上的情况。少的差一两天,多的差五六天。而且越往后,差得越多。
范清雪的手开始发抖。她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——“银子在路上被人动了手脚,每一批都比预期晚到。灾民等不及,饿死了好多人……”
她当时还小,不懂这些。现在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,她才明白父亲当时的绝望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范清雪吓了一跳,手里的账册差点掉地上。她转过头,看见赵承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,正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账本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连忙站起来。
赵承煜摆摆手,示意她坐下,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:“说吧,看出什么了?”
范清雪指着账册上的日期:“这些时间对不上。户部记录银两发出的日期,和江南接收的日期,差了至少三天,多的有七八天。”
“嗯。”赵承煜点点头,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……”范清雪又翻了几页,“账册上记的银两数目,和实际到江南的数目也不符。比如这一笔,户部记录拨出十万两,可江南只收到了八万两。缺的那两万两,账上写的是‘沿途损耗’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赵承煜:“可是殿下,银两运输,沿途损耗最多不过千分之一。两万两的损耗,相当于百分之二十,这怎么可能?”
赵承煜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:“继续说。”
范清雪受到鼓励,胆子大了些:“而且这些‘损耗’都发生在固定的几个州县——沧州、徐州、扬州。每次银两经过这些地方,就会少一部分。少的数目不等,但加起来……”
她拿过算盘,噼里啪啦打了一阵,然后抬起头,脸色发白:“加起来有十五万两之多。”
赵承煜接过算盘,自己又打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十五万两。好大的胃口。”
范清雪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“殿下早就知道?”
“知道一些,但没有这么详细。”赵承煜放下算盘,“孤只知道当年赈灾银被层层盘剥,却不知道具体是谁,在什么地方,吞了多少。你做的这些,让孤有了确凿的证据。”
他看向范清雪,眼神深邃:“你父亲当年,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些,才被人灭口的。”
范清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,可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十二年。父亲蒙冤十二年,母亲含恨而终,范家家破人亡。而她,苟且偷生,活得像个影子。
现在,真相就在眼前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求殿下为我父亲做主……”
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那动作很轻,却让范清雪浑身一僵。
“孤答应过你,会还范家清白。”他的声音难得温和,“但你也要答应孤一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端阳节的宴席上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稳住。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孤会安排一出戏,需要你配合。演好了,荣亲王就翻不了身。演砸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范清雪明白。演砸了,不止范家翻不了案,她和太子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
“奴婢一定配合。”范清雪擦干眼泪,眼神变得坚定,“只要能还父亲清白,奴婢做什么都愿意。”
赵承煜点点头:“好。那从今天起,你除了看账,再学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喝酒。”
范清雪愣住了。
“端阳宴上,会有人灌你酒。”赵承煜的语气很淡,却透着寒意,“你要学会装醉,但绝不能真醉。要醉得恰到好处,醉得让人相信,但又不能醉到说错话、做错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旁,取下一只小酒壶和两个杯子:“今晚就开始练。”
范清雪看着那壶酒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从小到大几乎没喝过酒,母亲管得严,说女孩子不能沾酒。后来进了宫,扮成太监,更没机会喝了。
可现在,她必须学会。
赵承煜倒了小半杯酒,推到她面前:“先尝尝。”
范清雪端起杯子,犹豫了一下,闭眼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呛得她直咳嗽,眼泪都出来了。
赵承煜看着她狼狈的样子,眼里闪过一抹笑意:“慢点喝。这是宫里最烈的烧刀子,寻常人半杯就倒。你能一口闷,倒是有几分胆色。”
范清雪咳得说不出话,只能摆摆手。等那股劲过去了,她才觉得脸上发烫,头也有些晕。
“感觉如何?”赵承煜问。
“晕……”范清雪老实说。
“晕就对了。”赵承煜又给她倒了小半杯,“再喝。这次慢点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。记住这个感觉,什么时候开始晕,什么时候说话开始不利索,什么时候走路打晃——这些都要记住。”
范清雪接过杯子,这次学乖了,小口小口地抿。酒还是很烈,但慢慢喝,那股烧灼感就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意,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她喝得很慢,一杯酒喝了快一炷香的时间。喝完后,脸更红了,头也更晕了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“现在站起来走几步。”赵承煜说。
范清雪依言站起来,刚走两步,就觉得脚下发软,身子晃了晃。她连忙扶住桌子。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赵承煜走过来,扶住她的胳膊,“装醉的时候,步子要虚浮,但不能真的摔倒。眼神要迷离,但不能完全失焦。说话要含糊,但不能语无伦次。”
他的声音很近,呼吸几乎喷在范清雪耳边。范清雪的脸更红了,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她想挣开,可赵承煜的手很稳,抓得她动弹不得。
“别动。”赵承煜低声说,“记住这种感觉。被人扶着的时候,身体要放松,但不能完全靠上去。要看起来像醉得不省人事,但其实每一根神经都要绷紧。”
范清雪只能僵着身子,任由他扶着在书房里走了两圈。赵承煜很有耐心,一点一点地教她怎么控制身体,怎么调整呼吸,怎么把握那个“醉”的度。
教完后,他又让她自己走。范清雪试了几次,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,到后来能勉强走出“醉步”,虽然还不熟练,但至少有了样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赵承煜看看时辰,“今天就到这里。回去睡一觉,明天继续。”
范清雪如蒙大赦,连忙行礼告退。走出书房时,夜风一吹,酒意上头,她差点没站稳。扶着廊柱缓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往自己住的小院走。
路过花园时,她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。声音很轻,但夜深人静,还是能听清楚。
“……书房那个新来的,什么来头?殿下怎么这么看重?”
“谁知道呢。听说会识字算账,大概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,怎么偏偏提拔他?我看啊,保不齐是使了什么手段……”
“嘘,小声点。这话能乱说吗?”
“怕什么,这里又没别人。我听说啊,太子妃娘娘都不高兴了,前几天特地去了书房,就是去敲打那个小太监的……”
范清雪的脚步停住了。她躲在阴影里,屏住呼吸,听那两个人继续说。
“要我说,那个范清雪长得也太清秀了些,不像个太监,倒像个姑娘……”
“你胡说什么!这话传出去可是要杀头的!”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嘛。不过说真的,你见过哪个太监皮肤那么白,手那么细的?而且我听说,他从来不跟我们一起洗澡,晚上睡觉也从不脱衣服……”
范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以为她藏得很好,没想到还是有人注意到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赶紧回去吧,被人听见就麻烦了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范清雪靠在假山上,浑身发冷。夜风吹过,她打了个寒颤,酒意全醒了。
她必须更小心。
接下来的几天,范清雪一边核对账目,一边跟着赵承煜学“装醉”。赵承煜教得很仔细,从怎么拿酒杯,到怎么“不小心”洒酒,再到怎么在“醉酒”状态下套话,一一都教了。
范清雪学得也认真。她知道,端阳宴就是一场硬仗,她不能输。
这天下午,她正在书房看账,刘公公忽然进来,说是荣亲王府送来帖子,邀请太子端阳节过府赴宴。
赵承煜接过帖子看了看,冷笑一声:“鸿门宴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紧。荣亲王……那可是害死父亲的元凶之一。
“殿下要去吗?”刘公公问。
“去,为什么不去?”赵承煜把帖子扔到桌上,“人家都下帖了,不去岂不是不给面子。”
他看向范清雪:“你也去。”
范清雪低下头:“是。”
“不过,”赵承煜话锋一转,“你不是以太监的身份去。”
范清雪抬起头,不明所以。
“荣亲王老奸巨猾,若是带个太监去,他必定起疑。”赵承煜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所以,你要换个身份。”
“什么身份?”
赵承煜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孤新收的幕僚,姓范,名清,字雪臣。”
范清雪愣住了。幕僚?还起了字?这……
“怎么?不愿意?”赵承煜挑眉。
“奴婢不敢。”范清雪连忙说,“只是……奴婢从未做过幕僚,怕露了马脚,连累殿下。”
“无妨。”赵承煜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端阳宴上,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喝酒,装醉,然后‘不小心’说一些话。”
范清雪的心跳加快了:“什么话?”
赵承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范清雪接过一看,上面写了几行字,都是关于江南赈灾案的“内幕消息”,有些是真的,有些是半真半假,还有些是……完全是编的。
“这些话,你要在喝醉之后,‘无意间’透露给荣亲王的人听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很冷,“记住,要说得含糊,说得断断续续,说得像是酒后吐真言。但不能说全,要留一半,让他们自己去猜。”
范清雪看着那张纸,手开始发抖。这太危险了。一旦被识破,她和太子都会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怕了?”赵承煜问。
范清雪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深不见底,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她想起父亲蒙冤而死的样子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这十二年提心吊胆的日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:“不怕。”
赵承煜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:“好。那从今天起,你就是范清,字雪臣,江南来的书生,因家道中落投奔孤。你饱读诗书,精通算学,是孤看重的人才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你的任务,就是让荣亲王相信,孤手里有他贪污的证据,但证据不全,孤还在查。让他着急,让他自乱阵脚。”
范清雪明白了。这是要引蛇出洞。
“奴婢……不,学生明白了。”她改了口。
赵承煜点点头:“去吧,准备一下。三日后,赴宴。”
范清雪退出了书房。走在回廊上,她的心跳得很快,却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莫名的兴奋。十二年,她等了十二年,终于有机会为父亲报仇了。
哪怕这个机会,要用命去搏。
她握紧了拳头。
三天时间转瞬即逝。端阳节这天,宫里宫外都热闹非凡。东宫一早就有宫人来来往往,准备太子赴宴的衣物、车马、礼物。
范清雪也换上了一身青衫——这是赵承煜让人给她准备的,料子是上好的云锦,款式是当下文人最流行的样式。她还戴了一顶方巾,遮住了大半头发,看起来倒真有几分书生气。
赵承煜看见她时,上下打量了一番,点点头:“还行。就是太瘦了,不像个书生,倒像个病秧子。”
范清雪低着头没说话。她这十二年没吃过一顿饱饭,能不瘦吗?
“走吧。”赵承煜转身往外走,“马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。”
范清雪跟在后面,心里七上八下。这是她第一次以“幕僚”的身份出门,还是去荣亲王府那样的龙潭虎穴。她不停地深呼吸,告诉自己:稳住,一定要稳住。
马车很宽敞,赵承煜坐在主位,范清雪坐在下首。一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范清雪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,街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,小孩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绳,手里拿着粽子,嘻嘻哈哈地跑过。
这样的太平景象,她有多少年没见过了?
“紧张吗?”赵承煜忽然问。
范清雪放下帘子,老实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
“紧张就对了。”赵承煜闭目养神,“不紧张才奇怪。但记住,再紧张也不能露怯。荣亲王那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。你稍微露出一点破绽,他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。范清雪跟着赵承煜下车,抬头看见门楣上挂着“荣亲王府”四个金漆大字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她的心,沉了下去。
这就是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的府邸。
“殿下。”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,满脸堆笑,“王爷恭候多时了,快请进。”
赵承煜点点头,带着范清雪往里走。王府很大,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处处透着奢华。范清雪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乱看。
走到正厅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紫色蟒袍,面带笑容,正是荣亲王赵瑾。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子,约莫二十出头,眉眼和荣亲王有几分相似,是世子赵明轩。
“太子殿下驾到,有失远迎,有失远迎啊!”荣亲王起身相迎,笑容满面。
“皇叔客气了。”赵承煜也笑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端阳佳节,本该孤来给皇叔请安的。”
两人寒暄了几句,赵承煜在荣亲王下首坐下。范清雪站在他身后,垂手侍立。
“这位是……”荣亲王的目光落在范清雪身上。
“哦,这是孤新收的幕僚,范清,字雪臣。”赵承煜介绍得很随意,“江南来的,读过几年书,会算些账,孤看着还算机灵,就留在身边了。”
范清雪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学生范清,见过王爷,世子。”
荣亲王上下打量她,眼里闪过一丝精光:“范先生一表人才,能被太子看重,必定有过人之处。快请坐。”
范清雪道了谢,在赵承煜身后坐下。她能感觉到,荣亲王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很久才移开。
宴席开始了。歌舞升平,推杯换盏,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。可范清雪知道,这平静的表面下,暗流汹涌。
酒过三巡,荣亲王忽然开口:“听说太子最近在查江南赈灾的旧账?可有什么进展?”
范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来了。
赵承煜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:“不瞒皇叔,确实在查。可年头太久,很多账目都对不上,查起来颇为吃力。”
“哦?”荣亲王挑眉,“江南赈灾……可是十二年前那桩案子?”
“正是。”赵承煜点头,“父皇一直觉得那案子有些蹊跷,让孤重新查查。可孤查了几个月,也没查出什么头绪。倒是这位范先生,”
他指了指范清雪,“看了几天账,看出些门道来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范清雪身上。
范清雪连忙起身,拱手道:“殿下过誉了。学生只是对数字敏感些,看出几处账目对不上而已,算不得什么。”
“范先生谦虚了。”赵承煜笑道,“那几处对不上的账目,可都是关键。皇叔您说是不是?”
荣亲王的笑容淡了些:“账目对不上,或许是当年记录有误,也或许是经办之人疏忽。毕竟时隔多年,有些事情,查不清楚也是常理。”
“皇叔说的是。”赵承煜点头,“可孤总觉得,这案子没那么简单。范先生,你把你看出的那几处,跟皇叔说说。”
范清雪深吸一口气,开始“汇报”。她故意说得磕磕巴巴,有些地方还“记不清”,要赵承煜提醒。说到关键处,她还“不小心”说漏嘴,提到了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——都是当年涉案,如今还在朝中为官的人。
她能感觉到,荣亲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虽然他还维持着笑容,可那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等范清雪说完,荣亲王缓缓点头,“范先生果然心思缜密。不过……这些毕竟只是账目上的出入,要定案,恐怕还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“是啊。”赵承煜叹气,“所以孤才头疼。这案子查也不是,不查也不是。查吧,怕打草惊蛇;不查吧,又没法跟父皇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荣亲王:“皇叔在朝中多年,见多识广,可有什么好建议?”
荣亲王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:“依本王看,这案子既然难查,不如先放一放。等有了确凿证据,再查不迟。”
“可父皇催得急啊。”赵承煜一脸为难,“要不这样,皇叔帮孤参详参详?您经验丰富,说不定能看出些孤看不出的门道。”
荣亲王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,酒洒出来几滴。他放下酒杯,用帕子擦了擦手,笑道:“太子说笑了。本王这些年不问朝政,哪里还懂这些。来,喝酒喝酒,今日端阳,莫谈公事。”
话题被岔开了。可范清雪知道,种子已经埋下了。
接下来的宴席,荣亲王频频劝酒,赵承煜来者不拒,喝了不少。范清雪作为“幕僚”,也被灌了好几杯。她谨记赵承煜的教导,小口小口地喝,喝到第五杯时,开始装醉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她说话含糊起来,“学生……学生不能再喝了……”
“范先生酒量不行啊。”荣亲王笑道,“这才几杯?”
“学生……学生一向不善饮酒……”范清雪摇晃着站起来,装作要去方便的样子,“失、失陪一下……”
她摇摇晃晃地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还“不小心”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一个侍女连忙扶住她:“先生小心。”
范清雪摆摆手,继续往外走。她能感觉到,身后有几道视线一直跟着她。
走到花园时,她扶着假山喘气,一副醉得不轻的样子。果然,没过多久,就有人跟了过来——是荣亲王世子赵明轩。
“范先生醉了?”赵明轩笑着走过来,“我扶先生去醒醒酒?”
范清雪心里冷笑,面上却装得迷迷糊糊:“多、多谢世子……”
赵明轩扶着她往花园深处走,边走边套话:“范先生方才说的那些账目,真是太子殿下查出来的?”
“当、当然……”范清雪大着舌头,“殿下……殿下英明……那些账……瞒不过殿下的眼……”
“那殿下还查到什么了?”赵明轩压低声音。
范清雪心里一紧。来了,正戏开始了。
她装作醉得厉害,断断续续地说:“还、还查到……查到当年经手的人……有一个……一个姓李的……已经死了……还有一个……一个在沧州……”
她说得含糊不清,故意把关键信息说得模棱两可。赵明轩听得着急,又问:“沧州那个是谁?范先生可知道名字?”
“名字……名字……”范清雪摇摇头,“不记得了……殿下……殿下不让说……”
她说着,忽然捂住嘴,一副要吐的样子。赵明轩连忙松开手,范清雪趁机跑到一棵树下,干呕了几声。
“先生没事吧?”赵明轩跟过来。
“没、没事……”范清雪摆摆手,“世子……学生失态了……想、想回去休息……”
赵明轩看着她醉醺醺的样子,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,只好叫来侍女,扶她回去。
范清雪被扶回宴席时,赵承煜也喝得差不多了,正起身告辞。荣亲王假意挽留了几句,就送他们出了门。
马车驶离王府一段距离后,赵承煜忽然坐直身子,眼神清明,哪里还有半分醉意。
“如何?”他问。
范清雪也坐直了,脸上的醉态一扫而空:“世子来套话了,学生按殿下教的说了。”
“他信了?”
“信了七八分。”范清雪想了想,“学生故意说得含糊,他应该会自己去查。”
赵承煜点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冷意:“那就好。让他查,查得越深越好。查到最后,就会查到他自己头上。”
范清雪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。这就是权力争斗,尔虞我诈,你死我活。她的父亲,当年是不是也这样,一不小心就踏进了陷阱?
“在想什么?”赵承煜问。
范清雪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人心难测。”
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范清雪,等这件事了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范清雪一愣。打算?她还能有什么打算?一个女扮男装的罪臣之女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
“学生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若是范家平反,你就可以恢复女儿身,出宫去过正常日子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很平静,“嫁人生子,相夫教子,像寻常女子一样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痛。嫁人生子?她还能嫁人吗?这十二年,她早就忘了自己是个女子了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学生这样的身份,哪敢奢望那些。”
赵承煜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说话。
马车里安静下来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。范清雪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。
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回到东宫时,天已经黑了。赵承煜下了马车就往书房走,范清雪跟在后面。走到书房门口时,赵承煜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她:
“今天表现不错。”
范清雪怔了怔,还没反应过来,赵承煜已经推门进去了。
她站在门外,夜风吹过,带来一丝凉意。她抬手摸了摸脸,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。
这是十二年来,第一次有人夸她。
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“表现不错”,却让她心里某个地方,暖了一下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书房的门。烛光下,赵承煜已经坐在书案后,开始批阅奏折。那身影挺拔而孤独,像一座山。
范清雪走过去,默默地开始研墨。
夜还很长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像水一样平静,可范清雪知道,这平静底下藏着暗流。
荣亲王那边果然有了动静。先是沧州知州突然暴毙,说是突发急病,可死状蹊跷,仵作验尸时发现是中毒。接着是户部一个侍郎连夜出逃,在城门口被拦下,从他身上搜出了大量银票和几封密信。
信是写给荣亲王的,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如何做假账,如何瓜分赈灾银两,如何陷害范青云。铁证如山。
消息传到东宫时,范清雪正在书房整理文书。刘公公进来禀报,说陛下震怒,已经下旨将荣亲王软禁在府,等待彻查。
范清雪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。
十二年。整整十二年,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。久到她几乎要忘了,父亲曾经是什么样子,母亲曾经是什么样子,范家曾经的欢声笑语是什么样子。
“清雪姐姐,你怎么了?”旁边的小太监看她脸色不对,关切地问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范清雪弯腰捡起笔,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发抖,“就是……就是手滑了。”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整理文书,可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怎么也看不进去。直到傍晚,赵承煜从宫里回来,她才终于忍不住,在送茶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问:
“殿下,荣亲王他……”
赵承煜接过茶,看了她一眼:“软禁了。陛下已经派人去封了他的府邸,查抄一切财物账目。”
范清雪的心跳得厉害:“那……那范家的案子……”
“快了。”赵承煜喝了口茶,“等查抄的结果出来,证据确凿,就能重审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范清雪知道,这背后有多少凶险。荣亲王在朝中经营多年,党羽众多,要扳倒他,不是那么容易的事。
“谢谢你,殿下。”范清雪忽然跪了下来,重重磕了个头。
赵承煜愣了一下,放下茶杯:“起来。”
范清雪没动,眼泪却掉了下来:“十二年了……奴婢……奴婢等这一天,等了十二年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,肩膀微微发抖。这十二年,她活得像个影子,不敢哭,不敢笑,不敢有半点差池。现在,曙光就在眼前,她反而不敢相信了。
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身走到她面前,伸手扶起她:“现在说谢还太早。等案子真正翻过来,你再谢不迟。”
他的手掌很暖,握着她冰凉的手腕。范清雪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她看见太子眼里闪过一抹她看不懂的情绪。
像是怜悯,又像是……心疼?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,却被握得更紧。
“范清雪,”赵承煜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等案子了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范清雪垂下眼:“奴婢……还没想过。”
“那就现在想。”赵承煜松开手,走回书案后坐下,“范家平反后,你就不再是罪臣之女,可以恢复女儿身,出宫去过正常日子。孤可以给你一笔银子,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”
范清雪的心狠狠一痛。出宫?离开这里?离开……他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她怎么会舍不得离开?这十二年,她无时无刻不想着离开皇宫,过正常人的生活。可现在机会就在眼前,她反而犹豫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赵承煜看着她的表情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。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,然后推到她面前:“这几处宅子,位置都不错,价钱也合适。你看看喜欢哪个,孤让人去办。”
范清雪看着那张纸,上面写了三处宅子的地址和价钱。都是好地段,都是大宅院,随便一处都够普通人一辈子吃喝不愁。
可她心里空落落的。
“殿下对奴婢的大恩,奴婢无以为报。”她跪下,又磕了个头,“但奴婢……奴婢不想出宫。”
赵承煜手里的笔顿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奴婢……”范清雪咬着嘴唇,“奴婢在宫里待了十二年,早就习惯了。外头……外头是什么样子,奴婢都忘了。”
这是实话,但又不是全部实话。
赵承煜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范清雪以为他要发火。可最后,他只是淡淡地说:“随你。等案子了了再说。”
范清雪松了口气,同时又觉得失落。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,期待太子挽留她?还是期待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接下来的日子,朝堂上风云变幻。荣亲王被软禁的消息传开后,他的党羽们开始坐不住了。有人上书求情,有人暗中活动,还有人想要销毁证据。
可赵承煜早就布好了局。那些证据,那些证人,都被他保护得严严实实。荣亲王倒台已成定局,剩下的,只是时间问题。
这天,范清雪正在书房核对最后一批账目,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她放下笔,走到窗边往外看,看见一队侍卫押着几个人往正殿方向走。
那几个人她都认得——都是荣亲王的心腹,有户部的,有工部的,还有几个地方官员。一个个垂头丧气,面如死灰。
范清雪的心跳加速。这是……要收网了?
她正想着,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赵承煜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殿下?”范清雪迎上去。
赵承煜摆摆手,走到书案后坐下,闭目养神。范清雪不敢打扰,默默地沏了杯茶放在他手边。
“范清雪。”赵承煜忽然开口。
“奴婢在。”
“如果……”赵承煜睁开眼,看着她,“如果有人问你,愿不愿意指认荣亲王,你会怎么做?”
范清雪愣住了:“指认?”
“对。”赵承煜坐直身子,“你是范青云的女儿,是当年那桩案子的直接受害者。你的指认,比任何证据都有力。”
范清雪的心沉了下去。她明白太子的意思——要扳倒荣亲王,光有证据不够,还需要一个活生生的、有分量的证人。而她,就是那个最合适的证人。
可她一旦站出来指认,就意味着要公开自己的身份。女扮男装混进宫,欺君之罪,这些罪名足以让她死一百次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奴婢若是站出来,那欺君之罪……”
“孤会保你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只要你愿意指认,欺君之罪,孤替你担着。”
范清雪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——“雪儿,记住,活下去。只要活下去,就有希望。”
现在希望就在眼前,可要用命去搏。
“奴婢愿意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赵承煜的眼里闪过一丝动容:“你可想好了?一旦站出来,就再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奴婢想好了。”范清雪跪下来,“只要能还父亲清白,奴婢愿意做任何事。”
赵承煜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:“好。三日后,陛下会亲自审理此案。到时候,你随孤进宫。”
范清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进宫?面圣?指认荣亲王?
这一切来得太快,快到她有些措手不及。
“这三日,你好好准备。”赵承煜站起身,“该怎么说,该怎么做,孤会教你。但最重要的是,”他顿了顿,“不能慌,不能怕。你要记住,你是范青云的女儿,你父亲是冤枉的,你是去为他讨公道的。”
范清雪用力点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范清雪几乎没合眼。赵承煜把她关在书房里,一遍遍教她面圣的礼仪,一遍遍教她怎么陈述案情,一遍遍教她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刁难。
范清雪学得很认真。她知道,这不仅关乎父亲的清白,也关乎她自己的生死。
第三天晚上,赵承煜拿出一套衣裳递给她:“明天穿这个。”
范清雪接过一看,是一套素色的女装,料子很普通,款式也很简单,可那是实实在在的女子服饰。十二年来,她第一次摸到女装。
“殿下,这……”她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你总不能穿着太监服去面圣。”赵承煜说,“换上吧,让孤看看。”
范清雪的脸“唰”地红了。当着他的面换衣服?
赵承煜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,轻咳一声:“你去里间换,换好了出来。”
范清雪抱着衣服进了里间。里间是赵承煜平时小憩的地方,很简单,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。她关上门,手指颤抖地解开身上的太监服。
一层,两层,三层。裹胸布解开的那一刻,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十二年,这块布就像一道枷锁,把她牢牢锁住。现在终于能解开了,她却有些不习惯。
她穿上那套女装。衣服很合身,像是量身定做的。素白的颜色,简单的样式,没有任何装饰,却衬得她肤白如雪,眉眼清秀。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几乎认不出来了。镜子里那个女子,眉眼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,可更多的是陌生。十二年男装,她已经忘了自己穿女装是什么样子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赵承煜正背对着她站在窗边,听见声音转过身来。在看到她的那一刻,他的眼神明显顿住了。
烛光下,范清雪穿着素白衣裙,头发披散在肩头,脸上未施粉黛,却清丽得不像话。十二年的伪装卸下,她终于恢复了本来的样子——一个十八岁的少女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,却又有着超乎年龄的坚毅。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范清雪被他看得不自在,下意识地低下头。
赵承煜回过神,轻咳一声:“不错。明天就这样去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可范清雪注意到,他的耳朵有点红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还有些不习惯。”范清雪扯了扯裙摆。十二年没穿裙子,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劲。
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赵承煜走到她面前,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脖颈,范清雪浑身一僵。
“别动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很轻,“衣领没整理好。”
范清雪僵着身子不敢动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,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。太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,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。
“好了。”赵承煜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她,“明天面圣,不要紧张。陛下问什么,你就答什么。不知道的,就说不知道,不要乱说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明天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怕。有孤在。”
范清雪的心猛地一跳。有孤在——这三个字像一股暖流,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。
她抬起头,看着赵承煜的眼睛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奴婢不怕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范清雪就起来了。她换上那套女装,对着铜镜梳了个简单的发髻,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。镜子里的人,既熟悉又陌生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院子里,赵承煜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也换了一身正式的朝服,玄色衣袍上绣着金线龙纹,衬得他越发威严。
看见她出来,赵承煜点了点头:“走吧。”
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着。两人上了车,一路无言。范清雪的手心全是汗,她不停地深呼吸,告诉自己不要紧张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换乘轿子。轿子一路抬到金銮殿外,范清雪下了轿,看见巍峨的宫殿,腿有些发软。
“跟着孤。”赵承煜低声说。
范清雪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,一步一步走进大殿。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,看见太子进来,纷纷行礼。而当他们看见太子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时,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范清雪低着头,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用疼痛来保持清醒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赵承煜跪下行礼。
范清雪也跟着跪下:“民女范清雪,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。”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。
范清雪抬起头,看见龙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,穿着明黄色龙袍,面容威严,正是当今圣上赵恒。
“承煜,你说有要事禀报,就是带这个女子来见朕?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回父皇,正是。”赵承煜躬身道,“此女名范清雪,乃是十二年前江南巡抚范青云之女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“范青云之女?范家当年不是满门获罪了吗?”
“不是说女眷都充入掖庭了吗?怎么还有女儿在外面?”
“这女子从何而来?”
议论声此起彼伏。皇帝皱了皱眉,抬手示意安静:“范青云之女?有何凭证?”
范清雪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,双手奉上:“这是民女父亲生前随身佩戴的玉佩,背面刻有‘青云’二字。民女母亲临终前交给民女,嘱咐民女一定要为父亲洗清冤屈。”
太监接过玉佩,呈给皇帝。皇帝仔细看了看,点点头:“确实是范青云的玉佩。不过,仅凭一块玉佩,还不能证明你的身份。”
“父皇,”赵承煜开口,“儿臣已经查证过。此女后背有一块胎记,形状特殊,与当年范夫人入宫时描述的完全一致。此外,儿臣还找到了当年为范家接生的稳婆,稳婆也证实,范青云之女后背确实有这样一块胎记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:“传稳婆。”
很快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被带了上来。她颤巍巍地跪下行礼,皇帝让她辨认范清雪。范清雪转过身,撩起后颈的头发,露出背上那块蝴蝶形状的胎记。
老妇人仔细看了看,激动地说:“是,是这孩子!老身记得,范夫人生她的时候难产,折腾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。接生时老身看得清楚,背上确实有这么一块胎记,像蝴蝶一样!”
皇帝点点头,让稳婆退下,然后看向范清雪:“你既是范青云之女,这些年藏在何处?为何现在才出来?”
范清雪跪下来,声音清晰:“回陛下,民女这些年一直藏身宫中,女扮男装,以太监身份苟活。之所以现在才出来,是因为民女找到了证据,能证明父亲是冤枉的!”
“证据何在?”
赵承煜上前一步:“父皇,儿臣已经查清,当年江南赈灾银两贪污案,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荣亲王赵瑾!范青云不过是替罪羊!”
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荣亲王?怎么可能!”
“太子殿下,这话可不能乱说!”
“可有证据?”
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承煜,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儿臣知道。”赵承煜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,“这是儿臣查到的账目,上面清楚记录了荣亲王如何与户部官员勾结,贪污赈灾银两,又如何栽赃陷害范青云。此外,儿臣还找到了当年涉案的几个证人,他们都愿意出面作证!”
太监接过文书,呈给皇帝。皇帝一页页翻看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翻到最后,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:“传荣亲王!”
荣亲王很快被带了上来。他被软禁了几日,面色有些憔悴,但神情还算镇定。看见范清雪时,他明显愣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如常。
“皇弟,”皇帝冷声开口,“太子说,当年江南赈灾银两贪污案,是你所为,范青云是替你顶罪。你可认罪?”
荣亲王跪下,一脸冤枉:“皇兄明鉴!臣弟对天发誓,绝无此事!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!”
“栽赃陷害?”赵承煜冷笑,“皇叔,你可认得这几个人?”
他一挥手,几个被侍卫押着的官员被带了上来。那些人看见荣亲王,纷纷低下头,不敢与他对视。
“这些人都已经招供了,”赵承煜说,“他们供认,当年是受你指使,做假账,贪银两,陷害范青云。人证物证俱在,皇叔还要狡辩吗?”
荣亲王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又镇定下来:“太子殿下,这些人都是被屈打成招,做不得数!臣弟忠心耿耿,怎么会做这种事!”
“是吗?”赵承煜转向范清雪,“范姑娘,你可有话要说?”
范清雪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一步,直视着荣亲王:“王爷可还记得,十二年前的端阳节?那日您来范府,与父亲在书房密谈。民女当时年纪小,躲在屏风后面玩耍,不小心听见了你们的谈话。”
荣亲王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您对父亲说,江南水患,朝廷拨了五十万两,但真正能到灾民手里的,不足十万。”范清雪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您说,这笔银子太大,一个人吞不下,要父亲和您联手。父亲不肯,说这是救命钱,不能动。您当时很生气,说父亲不识抬举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荣亲王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继续说:“后来父亲被陷害入狱,您又去牢里看他。您说,只要他肯认罪,就保范家其他人平安。父亲还是不肯,您就说,那就别怪您不客气了。”
大殿里静得可怕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听着这个女子的陈述。
“父亲死后,母亲带着我东躲西藏。我们去找过您,想求您给条生路。您当时怎么说来着?”范清雪的声音开始颤抖,“您说,范家已经没用了,留着也是祸害。您让人把我们赶出去,还派人追杀我们。母亲为了救我,中了一箭,没多久就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眼泪夺眶而出。十二年的委屈,十二年的痛苦,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。
赵承煜走到她身边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然后转向皇帝:“父皇,范姑娘所言句句属实。儿臣已经查证过,当年范夫人确实带着女儿逃出京城,途中遭遇追杀。范夫人中箭身亡,范姑娘侥幸逃脱,后来混入宫中,以太监身份藏匿至今。”
皇帝的脸色铁青,看着荣亲王:“皇弟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荣亲王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铁证如山,人证物证俱在,他辩无可辩。
“臣……臣弟……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臣弟知罪……”
这三个字一出,等于认罪了。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皇帝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里满是痛心:“赵瑾,你身为亲王,不思报国,反而贪污赈灾银两,陷害忠良,致数万灾民饿死,你……你太让朕失望了!”
荣亲王伏在地上,痛哭流涕:“皇兄,臣弟是一时糊涂啊!臣弟知错了,求皇兄开恩,饶臣弟一命……”
“饶你?”皇帝猛地站起来,“那些饿死的灾民,谁饶他们?范青云一家,谁饶他们?朕饶了你,如何向天下人交代!”
他顿了顿,沉声下令:“荣亲王赵瑾,贪污赈灾银两,陷害忠良,罪不可赦。削去亲王爵位,贬为庶人,终身囚禁宗人府。其党羽,一律按律严惩!”
“皇兄!皇兄开恩啊!”荣亲王被侍卫拖了下去,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皇帝看着他的背影,叹了口气,然后看向范清雪:“范姑娘,你父亲蒙冤十二年,如今沉冤得雪。朕会下旨,恢复范青云的名誉,追封他为忠勇侯,以侯爵之礼重新安葬。范家被抄没的家产,全部返还。你……你可还有什么要求?”
范清雪跪下来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民女别无他求,只求陛下还父亲一个清白,让天下人都知道,范青云是忠臣,不是贪官!”
“朕准了。”皇帝点点头,“此外,你女扮男装混入宫中,虽有苦衷,但终究触犯宫规。念在你为父申冤有功,朕赦你无罪。你可出宫,恢复自由身。”
范清雪又磕了个头:“谢陛下隆恩。”
退朝后,范清雪跟着赵承煜走出金銮殿。阳光很刺眼,她眯起眼睛,看着湛蓝的天空,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十二年。十二年的隐忍,十二年的等待,终于在今天有了结果。父亲沉冤得雪,范家恢复了名誉,她也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。
可是为什么,她心里空落落的?
“在想什么?”赵承煜问。
范清雪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只是觉得……像做梦一样。”
赵承煜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现在自由了。想出宫吗?孤可以派人送你。”
范清雪的心一紧。出宫?是啊,她现在自由了,可以出宫了。可以去过正常人的生活,可以嫁人,可以生子,可以做一切她想做的事。
可是……
“奴婢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奴婢想留在宫里。”
赵承煜的脚步顿住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习惯了。”范清雪的声音很小,“而且,奴婢还没报答殿下的恩情。”
“孤不需要你报答。”赵承煜的语气有些冷,“你现在是自由身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不必因为恩情留在孤身边。”
范清雪听出了他话里的疏离,心里一阵刺痛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东宫。进了书房,赵承煜脱下朝服,换上常服,然后坐在书案后开始批阅奏折,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范清雪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现在不是太监了,也不是宫女,留在这里,算什么?
“殿下……”她小声开口。
“嗯?”赵承煜头也不抬。
“奴婢……民女……”她改了自称,“民女现在该做什么?”
赵承煜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想出宫,现在就可以走。想留下,就还像以前一样在书房当差——不过是以女子的身份。”
范清雪的眼睛亮了亮:“民女可以留下?”
“随你。”赵承煜又低下头看奏折,“不过留下可以,规矩要守。你现在是女子,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进出书房。孤会让人给你安排单独的住处,再派两个宫女伺候你。”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范清雪连忙说。
“要的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你现在是忠勇侯之女,要有该有的体面。”
范清雪愣住了。忠勇侯之女……这个称呼太陌生了,陌生到她几乎忘了,自己曾经也是官家小姐。
“谢殿下。”她跪下,郑重地磕了个头。
赵承煜摆摆手:“下去吧。朕……孤让人带你去你的住处。”
范清雪退出了书房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赵承煜还坐在书案后,低头批阅奏折,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冷漠。
她的心沉了沉。
新的住处离书房不远,是个独立的小院子,虽然不大,但很精致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正值花期,香气扑鼻。屋里布置得也很雅致,屏风、梳妆台、衣柜、书案,一应俱全,全是女子的用具。
两个小宫女已经在屋里等着了,看见她进来,连忙行礼:“姑娘万福。”
范清雪有些不习惯:“起来吧。”
“奴婢春桃,这是夏荷。”一个圆脸的宫女说,“殿下吩咐了,以后由我们伺候姑娘。”
范清雪点点头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这是她十二年来,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。不用再担心身份暴露,不用再裹着胸睡觉,不用再压低嗓音说话。
她应该高兴的,可不知道为什么,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“姑娘,热水已经备好了,您要沐浴吗?”春桃问。
范清雪这才觉得身上黏糊糊的。在金銮殿上出了一身冷汗,回来又走了这么长的路,是该洗洗了。
“好。”
沐浴更衣后,范清雪坐在梳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长发披肩,眉眼清秀,确实是个姑娘的样子了。可她总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,不像自己。
“姑娘真好看。”夏荷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,“比宫里好多娘娘都好看呢。”
范清雪笑了笑,没说话。好看有什么用?她现在虽然恢复了自由身,可前路茫茫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留在宫里?以什么身份?忠勇侯之女?可忠勇侯已经死了,范家也没落了,她这个侯爷之女,也不过是个空名头。
出宫?去哪儿?范家老宅早就被抄了,京城里她举目无亲,出去了又能怎样?
她忽然觉得,自己像个无根的浮萍,飘到哪里算哪里。
“姑娘,”春桃端了茶进来,“殿下让人传话,说晚膳请您过去一起用。”
范清雪一愣:“请我?”
“是呀。”春桃笑着说,“殿下还说,让姑娘穿得正式些。”
范清雪的心跳快了几拍。正式些?什么意思?
她打开衣柜,里面已经放了好几套衣裳,都是新做的,料子很好,样式也新颖。她挑了一套浅绿色的衣裙,样式简单,但剪裁合体,衬得她腰身纤细,肤色白皙。
梳妆打扮后,范清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忽然有些紧张。她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地打扮过了,久到已经忘了该怎么做一个女子。
“姑娘真美。”夏荷赞叹道。
范清雪深吸一口气,走出屋子。夕阳西下,天边染着橘红色的晚霞,很美。她慢慢往太子的寝宫走,心里七上八下。
到了寝宫,赵承煜已经等在那里了。他也换了一身常服,月白色的长袍,衬得他越发俊朗。看见范清雪进来,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。
范清雪依言坐下。桌上摆满了菜肴,都是她爱吃的——清蒸鱼,糖醋排骨,蒜蓉青菜,还有一盅鸡汤。
“殿下怎么知道民女爱吃什么?”她有些惊讶。
“猜的。”赵承煜给她夹了块排骨,“你在书房当差时,每次吃饭都挑这几样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暖。原来他注意到了。
两人默默吃饭,谁也没说话。范清雪有些拘谨,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。赵承煜看她吃得少,又给她夹了几筷子。
“多吃点。”他说,“你太瘦了。”
范清雪的脸红了红:“谢殿下。”
吃完饭,宫女撤了桌子,上了茶。赵承煜端起茶杯,看着范清雪: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又是这个问题。
范清雪握紧茶杯:“民女……还没想好。”
“范家的宅子已经还回来了,虽然有些破旧,但收拾收拾还能住。”赵承煜说,“你若想回去,孤可以派人帮你。”
范清雪摇摇头:“那里……没什么可留恋的了。”
父母都不在了,范家也散了,回去做什么?对着空荡荡的宅子,回忆过去的痛苦吗?
“那你想留在宫里?”赵承煜问。
范清雪抬起头,看着他:“可以吗?”
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:“可以是可以,但你要想清楚。宫里是非多,你现在的身份又敏感,留下来,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民女知道。”范清雪低下头,“但民女……民女无处可去。”
这是实话。天下之大,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赵承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他想起十二年前那个追着蝴蝶跑的小姑娘,想起她在库房里被揭穿身份时的惊恐,想起她在金銮殿上指认荣亲王时的坚毅。
这个女子,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。
“既然无处可去,那就留下来吧。”他说,“东宫还养得起你一个。”
范清雪的眼睛亮了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赵承煜的嘴角勾起一抹笑,“不过,留下来可以,得做事。孤不养闲人。”
“民女会做事!”范清雪连忙说,“民女会识字,会算账,会……”
“会装醉?”赵承煜挑眉。
范清雪的脸“唰”地红了:“那、那是殿下教的……”
赵承煜笑出声来。这是范清雪第一次见他这样笑,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真正的、开怀的笑。她看呆了。
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”赵承煜止住笑,“你就还像以前一样,在书房当差。不过现在是以女官的身份,月钱加倍。”
“谢殿下!”范清雪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赵承煜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,“书房重地,规矩多。你做得好,孤有赏;做不好,孤照样罚你。”
“民女明白!”范清雪用力点头。
从寝宫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范清雪走在回自己小院的路上,脚步轻快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她可以留下来了。以女官的身份,堂堂正正地留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今晚的星星特别亮,一闪一闪的,像在为她高兴。
回到小院,春桃和夏荷还在等她。看见她一脸笑容,两人都松了口气。
“姑娘这么高兴,是殿下答应让您留下了?”春桃问。
范清雪点点头:“殿下说,让我继续在书房当差,以女官的身份。”
“那太好了!”夏荷拍手笑道,“姑娘这么有本事,一定能做好的。”
范清雪笑了笑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女官……她真的能做好吗?
不管了,走一步看一步吧。至少现在,她有了安身之处,有了希望。
她洗漱完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脑海里全是赵承煜今晚的样子——他给她夹菜,他笑,他说“东宫还养得起你一个”。
想着想着,她的脸又红了。
“范清雪,”她小声对自己说,“别胡思乱想。殿下对你只是怜悯,只是同情,没有别的。”
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真的只是怜悯吗?如果只是怜悯,何必为你做这么多?何必留你在身边?
她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不再想。可那一夜,她还是做了个梦。梦里,赵承煜牵着她的手,走在开满花的园子里。阳光很好,风很暖,他的手很温柔。
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范清雪躺在床上,看着帐子顶,心里空落落的。
原来,她已经贪心了。
范清雪正式成了东宫的女官。
消息传开后,宫里议论纷纷。有人说她手段高明,哄得太子高兴;有人说她可怜,忠烈之后沦落到做女官;也有人说她心机深沉,女扮男装混进宫,不知有什么图谋。
这些话,范清雪都听在耳朵里,但从不往心里去。十二年都忍过来了,几句闲话算什么?她每天照常去书房当差,整理文书,研墨铺纸,偶尔赵承煜也会让她帮着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。
日子过得平静,却也暗藏波澜。
这天下午,范清雪正在书房整理江南送来的奏折,太子妃林氏忽然来了。她没带宫女,一个人走进来,看见范清雪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范姑娘在忙?”
范清雪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,行礼:“参见太子妃娘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林氏走到书案边,随意翻看着桌上的文书,“殿下不在?”
“殿下去宫里了,说是皇后娘娘召见。”范清雪垂着手,规矩地答。
林氏点点头,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范清雪身上:“范姑娘在书房当差还习惯吗?”
“回娘娘,习惯。”
“习惯就好。”林氏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着她,“范姑娘如今恢复女儿身,出落得越发水灵了。本宫听说,前几日礼部侍郎的夫人进宫,还问起你呢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紧:“问起民女?”
“是啊。”林氏笑得温柔,“她家有个侄子,今年二十,尚未娶亲。听说范姑娘忠烈之后,人品才貌都是一等一的,便想替侄子求个亲。”
范清雪的脸色白了白:“民女……民女现在无心婚嫁。”
“女孩子家,哪有不嫁人的道理。”林氏拍拍她的手,“范姑娘,你如今虽然恢复了身份,但范家毕竟……本宫也是为你好。找个好人家嫁了,相夫教子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不比在宫里伺候人强?”
范清雪听明白了。太子妃这是在赶她走。用最温和的方式,最体面的理由,逼她离开东宫,离开太子身边。
“娘娘的好意,民女心领了。”她低下头,“但民女现在只想好好当差,报答殿下的恩情。”
林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报答恩情?范姑娘,你可知道,你留在东宫,对殿下来说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范清雪抬起头:“娘娘何出此言?”
“你是忠烈之后,如今又得了陛下赏识,留在宫里做个女官,没人会说什么。”林氏的声音依旧温和,可话里的意思却冷得像冰,“可你若对殿下有了不该有的心思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范清雪的心狠狠一跳:“民女不敢。”
“不敢最好。”林氏看着她,“范姑娘,本宫也是女人,明白你的心思。殿下身份尊贵,又救你于水火,你感激他,依赖他,这都是人之常情。可你要知道,殿下是储君,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。他的婚事,他的后宫,都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些:“本宫和殿下成婚三年,虽不说夫妻情深,却也相敬如宾。本宫不希望有任何人,来破坏这份平静。范姑娘,你明白吗?”
范清雪的手在袖子里握成了拳。她明白,她当然明白。太子妃这是在警告她,离太子远点。
“民女明白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民女对殿下只有感激之情,绝无非分之想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氏又恢复了笑容,“本宫就知道,范姑娘是个聪明人。那礼部侍郎家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。他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,但也是清白人家,嫁过去不会委屈了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又回头看了范清雪一眼:“对了,端阳宴那日,殿下带你去荣亲王府,回来之后便一直心事重重。范姑娘可知是为何?”
范清雪摇摇头:“民女不知。”
“不知便罢了。”林氏笑了笑,“本宫也就是随口一问。”
她走了,留下范清雪一个人在书房里,浑身发冷。
不该有的心思……
她真的有不该有的心思吗?
范清雪问自己。她不敢深想,怕想多了,就会控制不住。
傍晚,赵承煜从宫里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范清雪给他奉茶时,他接过茶杯,却久久没喝,只是盯着茶水面出神。
“殿下?”范清雪小声唤道。
赵承煜回过神,放下茶杯:“父皇今日问起你。”
范清雪心里一紧:“陛下问民女什么?”
“问你可有婚配,可有心仪之人。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父皇说,你父亲忠烈,你又为父申冤有功,该给你指一门好亲事。”
范清雪的心沉了下去。陛下也来催婚了。
“你怎么说?”赵承煜问。
“民女说……民女现在无心婚嫁。”范清雪低着头,“民女想留在宫里,好好当差。”
赵承煜沉默了。书房里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良久,赵承煜才开口:“范清雪,你可知道,父皇为何突然问起你的婚事?”
范清雪摇摇头。
“因为有人在你耳边嚼舌根了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说你留在东宫,是对孤有不该有的心思。说孤留你在身边,是坏了规矩。”
范清雪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果然,太子妃的话不是空穴来风。
“殿下,民女没有……”她急急地说。
“孤知道你没有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可别人不知道。或者说,他们不愿意知道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:“范清雪,孤问你一句实话——你想出宫吗?”
范清雪愣住了。又是这个问题。这一次,她该怎么回答?
“民女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民女不知道。”
这是实话。她既想留,又不敢留。留下,会给他带来麻烦;离开,她舍不得。
赵承煜转过身,看着她:“若孤说,孤希望你留下呢?”
范清雪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若孤说,”赵承煜一字一句地说,“孤不想你走,不想你嫁给别人,只想你留在孤身边——你会怎么选?”
范清雪瞪大了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。烛光下,赵承煜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到让她心慌。
“殿下……别开玩笑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发颤。
“孤没开玩笑。”赵承煜走到她面前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强迫她看着自己,“范清雪,孤喜欢你。从知道你是女子那天起,就喜欢你。”
范清雪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她看着赵承煜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温柔,呼吸都停了。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她结结巴巴地说,“可是殿下有太子妃……”
“太子妃是父皇指婚的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很轻,“孤对她,只有尊重,没有男女之情。可对你不一样。”
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,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:“孤看着你在库房里哭,看着你在金銮殿上指认仇人,看着你每天在书房里认真做事的样子——每一次,都让孤心动。”
范清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等了十二年,等了无数个日日夜夜,等的就是一个人,能看见她,能懂得她,能……喜欢她。
可她从不敢奢望,那个人会是太子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民女……民女配不上殿下。”
“配不配得上,是孤说了算。”赵承煜擦去她的眼泪,“范清雪,你告诉孤,你愿意留下来吗?留在孤身边,陪孤走完这辈子。”
范清雪哭得更凶了。她愿意,她当然愿意。可她怕,怕这份感情会害了他,怕那些流言蜚语会毁了他。
“殿下是储君,将来要继承大统。”她哭着说,“民女留在殿下身边,只会给殿下带来麻烦。”
“孤不怕麻烦。”赵承煜的语气坚定,“范清雪,孤这辈子,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,都要考虑周全。唯独对你,孤不想权衡,不想考虑。孤只知道,孤喜欢你,孤想和你在一起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他松开手,从怀中取出一支簪子。那是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玉兰,做工精致,温润剔透。
“这支簪子,是母后留给孤的。”赵承煜把簪子放进她手里,“她说,将来遇到真心喜欢的女子,就把簪子送给她。孤一直留着,留了二十年。”
范清雪看着手里的簪子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玉兰上。
“孤知道,你现在还不能接受。”赵承煜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孤给你时间,你可以慢慢想。但你要答应孤,别急着答应别人,别急着离开孤——至少,给孤一个机会。”
范清雪握紧了簪子,冰凉的玉贴着掌心,却让她心里暖得像要化开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答应殿下。”她哭着说,“民女不会离开,不会答应别人。可是殿下……民女需要时间。”
“好。”赵承煜笑了,那是范清雪见过的最温柔的笑,“孤等你。等多久都行。”
那一夜,范清雪躺在床上,握着那支白玉簪,怎么也睡不着。她想起太子妃的话,想起陛下的催婚,想起那些流言蜚语。
可她也想起赵承煜的眼神,想起他说“孤喜欢你”时的认真,想起他擦她眼泪时的温柔。
她该怎么办?
接下来的几天,范清雪躲着赵承煜。不是不想见,是不敢见。她怕看见他,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
赵承煜也不逼她,每天照常来书房,批奏折,看书,偶尔和她说几句话,也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。可范清雪能感觉到,他的目光总是追着她,温柔而克制。
这天下午,范清雪正在核对账目,刘公公忽然急匆匆地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“殿下呢?”他问。
“殿下去兵部了。”范清雪放下笔,“公公有什么事?”
刘公公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出事了。荣亲王在宗人府……自尽了。”
范清雪手里的账册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自尽?”
“是。”刘公公的脸色发白,“说是用腰带吊死的。发现的时候,人已经没了。”
范清雪跌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荣亲王死了?那个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,就这么死了?
“陛下知道了吗?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“已经知道了。”刘公公叹气,“陛下震怒,说是宗人府看守不力,要严惩。可老奴觉得……这事没那么简单。”
范清雪的心提了起来:“公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刘公公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荣亲王那样的人,贪生怕死,怎么会自尽?而且早不自尽晚不自尽,偏偏在案子要定的时候自尽——这不明摆着是被人灭口了吗?”
范清雪的背脊一阵发凉。灭口?谁会灭荣亲王的口?
“还有,”刘公公继续说,“荣亲王一死,案子就断了线。他那些党羽,很多都还没挖出来。这下好了,死无对证,那些人又可以逍遥法外了。”
范清雪握紧了拳头。她明白刘公公的意思——荣亲王死了,她父亲案子背后的真相,可能永远都挖不出来了。
“殿下知道了吗?”她问。
“已经派人去通知了。”刘公公说,“老奴就是担心,殿下要是知道这个消息,会不会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范清雪懂。赵承煜为了这个案子,耗费了多少心血,她是知道的。现在荣亲王一死,等于前功尽弃。
傍晚,赵承煜回来了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进门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谁也不见。范清雪在门外站了很久,最后还是鼓起勇气,敲了敲门。
“殿下,是民女。”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,才传来声音:“进来。”
范清雪推门进去,看见赵承煜坐在书案后,手里拿着一份奏折,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烛光下,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殿下……”范清雪小声唤道。
赵承煜抬起头,看见是她,眼里的冷意淡了些:“你都知道了?”
范清雪点点头。
“过来。”赵承煜说。
范清雪走到他面前。赵承煜伸手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他的手却很热。
“怕吗?”他问。
范清雪摇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是啊,不甘心。十二年,她等了十二年,眼看着仇人就要伏法,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死了。那些帮凶,那些爪牙,可能永远都抓不出来了。
“孤也不甘心。”赵承煜的声音很冷,“但这就是权力争斗。有人想让荣亲王死,孤拦不住。”
“是谁?”范清雪问。
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,吐出两个字:“皇后。”
范清雪瞪大了眼睛。皇后?太子的生母?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荣亲王手里有皇后的把柄。”赵承煜松开她的手,揉了揉眉心,“具体是什么把柄,孤也不知道。但孤可以肯定,荣亲王的死,和皇后脱不了干系。”
范清雪的心沉到了谷底。如果真是皇后,那这个仇,她可能永远都报不了了。
“那……那父亲的案子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荣亲王虽然死了,但案子已经定下来了。你父亲的清白,谁也夺不走。至于那些帮凶……”
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厉色:“孤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范清雪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这个人,为了她父亲的案子,得罪了多少人,耗费了多少心血,她都看在眼里。现在荣亲王死了,案子断了线,他却还在为她着想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谢谢您。”
赵承煜叹了口气,把她拉进怀里。范清雪僵住了,想挣开,却听见他在耳边说:“别动。让孤抱一会儿。”
他的声音很疲惫,疲惫到让范清雪心疼。她不再挣扎,任由他抱着。他的怀抱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,让她莫名安心。
“范清雪,”赵承煜在她耳边说,“等这件事了了,孤娶你。”
范清雪浑身一震。
“别说话,听孤说完。”赵承煜收紧手臂,“孤知道这很难,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。但孤不怕。孤是太子,将来是皇帝,孤要娶谁,谁也不能阻拦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:“你愿意吗?愿意嫁给孤吗?”
范清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愿意,她当然愿意。可她配吗?一个罪臣之女,一个在宫里藏了十二年的女子,怎么配做太子妃?
“殿下,民女……”
“别说配不配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孤说配,你就配。”
他松开她,看着她的眼睛:“范清雪,你看着孤。孤再问你一次——你愿意嫁给孤吗?”
范清雪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和深情,所有的顾虑、所有的害怕,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。她用力点头,眼泪模糊了视线:“愿意……民女愿意……”
赵承煜笑了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。他低下头,轻轻吻去她的眼泪:“好。那你就等着,等孤娶你进门。”
那一夜,范清雪又失眠了。她躺在床上,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,想着赵承煜说的话,想着他的吻,想着他眼里的深情。
她忽然觉得,这十二年的苦,都值了。
第二天,宫里传出一道旨意:追封范青云为忠勇侯,以侯爵之礼重新安葬;其女范清雪,忠孝可嘉,特封为县主,赐婚太子赵承煜,择日完婚。
这道旨意一出,满朝哗然。
太子妃林氏当场晕了过去。醒来后,她把自己关在寝宫里,谁也不见。皇后娘娘更是勃然大怒,把赵承煜叫去训斥了两个时辰。
可赵承煜铁了心,谁劝都不听。他说:“儿臣此生,非范清雪不娶。”
皇帝虽然也不赞成,但念在范青云忠烈,范清雪为父申冤有功,最终还是准了。
范清雪接到旨意时,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她跪在地上,听着太监宣读圣旨,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,可又觉得那么不真实。
直到太监把圣旨交到她手里,她才回过神来。
“民女……谢主隆恩。”她磕头,声音在发抖。
太监走后,春桃和夏荷围上来,高兴得又哭又笑:“姑娘,不,县主!您要当太子妃了!您真的要当太子妃了!”
范清雪看着手里的圣旨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
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——“雪儿,好好活着,娘在天上看着你。”
娘,您看到了吗?女儿好好活着,女儿要嫁人了,嫁给这世上最好的人。
消息传开后,宫里宫外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范清雪心机深沉,勾引太子;有人说太子昏了头,娶个罪臣之女;也有人说这是佳话,忠烈之女配储君,天作之合。
范清雪一概不理。她每天照常去书房当差,只是现在身份不同了,赵承煜不许她再做那些粗活,只让她陪着看看书,下下棋,偶尔说说闲话。
这天,赵承煜从宫里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怎么了?”范清雪放下手里的书,关切地问。
“母后又找孤了。”赵承煜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她说,太子妃可以是你,但林氏不能废。将来你进门,与林氏平起平坐,不分大小。”
范清雪的心一沉。平起平坐?那就是说,她要和林氏共事一夫?
“殿下怎么想?”她小声问。
“孤不同意。”赵承煜看着她,“孤说过,此生只娶你一人。林氏那边,孤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,保她后半生衣食无忧。”
范清雪垂下眼:“这样……对太子妃不公平。”
“那对你就公平吗?”赵承煜握住她的手,“范清雪,孤不想委屈你。孤要娶你,就要光明正大地娶你,让你做孤唯一的妻子。”
范清雪的眼眶红了:“可是殿下,这样您会为难……”
“孤不怕为难。”赵承煜打断她,“孤只怕辜负你。”
范清雪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何德何能,能得他如此深情?
“殿下……”她扑进他怀里,泣不成声。
赵承煜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小孩一样:“别哭。孤答应你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赵承煜开始着手准备婚礼。虽然皇后那边百般阻挠,但皇帝已经下了旨,谁也改变不了。礼部开始操办,钦天监选了吉日,定在三个月后。
范清雪也开始忙碌起来。虽然赵承煜说不必她操心,可她还是想亲力亲为。嫁衣要自己绣,首饰要自己挑,每一件事她都做得认真。
这天,她正在房里绣嫁衣,春桃匆匆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县主,太子妃娘娘来了。”
范清雪的手一顿,针扎进了手指,渗出一滴血珠。她放下绣绷,深吸一口气:“请娘娘进来。”
林氏走进来,穿着素色的衣裙,脸上未施脂粉,看起来很憔悴。她看着范清雪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范姑娘,恭喜。”
范清雪站起来,行了个礼:“娘娘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林氏走到桌边,看着那件半成的嫁衣,“这嫁衣绣得真好。范姑娘的手艺,比宫里的绣娘还好。”
“娘娘过奖了。”
林氏转过身,看着她:“范姑娘,本宫今日来,不是来闹事的。本宫只是想来问你一句话——你真的爱殿下吗?”
范清雪没想到她会这么问,愣了一会儿,才点头:“爱。”
“爱到什么程度?”林氏追问。
范清雪想了想,认真地说:“民女愿意为殿下做任何事,愿意为殿下死。”
林氏笑了,笑得很苦:“那本宫就放心了。”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桂花树:“本宫嫁给殿下三年,相敬如宾,却从未有过你这样的感情。本宫敬他,怕他,依赖他,却独独不爱他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范清雪:“所以本宫不恨你。本宫只是羡慕你,羡慕你能得到殿下的心。”
范清雪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沉默。
“本宫今日来,是来跟你道别的。”林氏说,“陛下已经准了,下个月本宫就去慈恩寺带发修行,为陛下和殿下祈福。”
范清雪瞪大了眼睛:“娘娘……”
“别劝本宫。”林氏摆摆手,“这是本宫自己的选择。宫里不适合本宫,殿下心里也没有本宫。与其在这里互相折磨,不如各自安好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可范清雪听出了里面的悲哀。嫁给一个不爱自己的人,守着一个空壳婚姻三年,那种滋味,一定很难受。
“本宫只求你一件事。”林氏看着她,“好好对殿下。他这个人,看着冷,其实心很软。他喜欢你,就会把整颗心都给你。你别辜负他。”
范清雪用力点头:“民女不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氏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释然,“本宫走了。范姑娘,祝你幸福。”
她走了,像来时一样安静。范清雪站在门口,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忽然觉得,自己很幸运。幸运地遇到了赵承煜,幸运地得到了他的爱。
大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宫里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范清雪却越来越紧张,晚上睡不好,白天吃不下,人都瘦了一圈。
赵承煜看她这样,又心疼又好笑:“紧张什么?又不是上刑场。”
范清雪瞪他一眼:“殿下当然不紧张,又不是殿下嫁人。”
赵承煜笑出声来:“谁说孤不紧张?孤紧张得几天没睡好了。”
范清雪不信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赵承煜认真地说,“孤怕你后悔,怕你跑了,怕你不要孤了。”
范清雪的心软成一滩水:“民女不会后悔,不会跑,不会不要殿下。”
“那你还紧张什么?”赵承煜捏捏她的脸,“有孤在,天塌下来孤给你顶着。”
范清雪靠在他怀里,听着他的心跳,忽然就不紧张了。是啊,有他在,她还怕什么?
大婚那天,天还没亮范清雪就被叫起来了。沐浴,更衣,梳妆,戴凤冠,穿嫁衣。一套流程下来,天已经大亮。
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红衣似火,妆容精致,美得不像她自己。春桃和夏荷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:“县主真美!”“不,该叫太子妃娘娘了!”
太子妃娘娘……范清雪在心里默念这个称呼,忽然觉得不真实。她真的要嫁给他了,真的要成为他的妻子了。
吉时到,喜轿来了。范清雪盖上盖头,在春桃和夏荷的搀扶下上了轿。轿子一路抬到东宫,鞭炮声、锣鼓声、欢呼声响成一片。
拜堂,行礼,送入洞房。范清雪坐在新房里,手心里全是汗。她听着外面的喧闹声,想象着赵承煜在外头敬酒的样子,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她面前。盖头被掀开,她看见了赵承煜。
他也穿着大红喜服,衬得面如冠玉,眉目如画。他看着范清雪,眼睛亮得像星辰。
“你真美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醉意。
范清雪的脸红了:“殿下喝醉了?”
“没醉。”赵承煜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,“就是高兴。范清雪,孤终于娶到你了。”
范清雪靠在他肩上,轻声说:“民女也终于嫁给殿下了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,谁也没说话。红烛高照,映着满屋的喜庆。这一刻,范清雪觉得,这辈子都值了。
“范清雪,”赵承煜忽然开口,“还记得孤在库房里扯开你衣绳那天吗?”
范清雪的脸更红了: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候孤就在想,”赵承煜低头看着她,“这丫头胆子真大,敢在宫里女扮男装十二年。后来知道你是范青云的女儿,孤又想你命真苦,受了那么多委屈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温柔了:“再后来,孤就喜欢上你了。喜欢你的坚强,喜欢你的聪明,喜欢你的善良。范清雪,孤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那天去了库房,发现了你的秘密。”
范清雪的眼泪掉了下来:“那民女这辈子最幸运的一件事,就是遇见了殿下。”
赵承煜擦去她的眼泪,从怀中取出那支白玉簪,轻轻插在她发间:“这支簪子,终于找到主人了。”
范清雪摸了摸簪子,忽然想起什么:“殿下,民女也有东西要送给您。”
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个荷包,递给赵承煜。荷包是她亲手绣的,上面绣着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
“这是民女绣的,绣得不好,殿下别嫌弃。”
赵承煜接过荷包,仔细看了看,然后郑重地收进怀里:“这是孤收到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他低下头,吻上她的唇。那个吻很轻,很温柔,带着酒香,带着深情。范清雪闭上眼睛,回应着他。
红烛摇曳,映着两个相拥的身影。
窗外,月华如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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