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建安十三年秋天,长坂坂道上,哭声、马嘶声、兵器撞击声搅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战马在尸体旁惊跳,妇孺拖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南逃,谁也顾不上谁。就在这种局面中,一个身披白甲的骑将突然勒马回头,逆着逃亡的人流和曹军的铁骑,孤身往北闯去。这一刻,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把主公刘备刚出生的儿子找回来。
这个人,就是后来被许多人视作“吕布之后三国第一猛将”的赵云。说他是一员武将,似乎太简单。他从冀州青年一路打到垂暮之年,历经公孙瓒、刘备、诸葛亮三代主帅,从边地骑兵做到一方柱石,几乎见证了蜀汉从无到有、再到气数将尽的全过程。
有意思的是,赵云出名很早,但真正让他在后世坐稳“第一猛将”名头的,并不只是一两次漂亮的单挑,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稳、狠、忠。粗粗算下来,他亲手斩杀的敌将、敌军将领近八十人,却极少见到他炫耀战功。这样的人物,放在三国这群“爱出风头”的猛将里,格外扎眼。
一、冀州枪影:从公孙瓒幕下走出的白马将
时间往前推到建安元年前后,冀州局势已经十分紧张。袁绍盘踞河北,势力蒸蒸日上,公孙瓒虽然名头不小,却渐渐被压制。就在这片土地上,赵云第一次拿起长枪走上战场,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冀州青年。
公孙瓒麾下号称“白马义从”,以骑兵见长,骁勇善战。赵云就是在这支部队里练出来的。那时的他,出身并不显赫,靠的是扎实的骑射基本功和不怕死的冲劲。平日里训练严苛,箭术、枪法、骑技样样打磨,久而久之,在同僚间也有了名气。
界桥之战,是赵云真正意义上的成名之役。袁绍派出得力猛将文丑领兵,直指公孙瓒。文丑在河北名声极大,被视为袁绍麾下一等一的悍将。当两军在界桥对阵时,文丑纵马出阵,连声喝骂要人出来应战,公孙瓒营中一时竟无人敢出。
就在此时,赵云挺枪出列,策马冲到阵前。两人的长枪在马背上纠缠缠斗,来回翻飞,打得旁观者一阵惊心。五十余合不分胜负,战马在枪尖下盘旋,枪花几乎贴着盔甲闪过。公孙瓒在后阵看得心里直打鼓,又惊又喜。
文丑发现占不到便宜,终究按捺不住,拨马后撤,想用步骑配合围战。赵云却不肯松手,催马继续追击,几度逼得对手不得不回身再战。两人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一追一赶,时间拉到一个时辰左右,直杀得双方阵营都看得发愣。
可以想象,当时袁绍军中也不太好受。堂堂名将文丑,竟被对方一个年轻骑将压着打不出优势,派出的援军又一时奈何不了这匹“脱缰野马”。直到袁绍派出大股兵力压上,公孙瓒下令收兵,赵云才在掩护撤退中缓缓退走,让文丑白忙一场。
界桥一仗之后,冀州军中都知道公孙瓒麾下出了个用枪如龙的赵云。短短几年,赵云在公孙瓒手里打了不少仗,战功不算小,却因为主公的整体形势日渐恶化,最终难以有所大展。建安三年,赵云因母丧离开军中回家守孝,这一走,反倒给自己留下一条命。
不久之后,公孙瓒在同袁绍的争斗中惨败,被团团围困,最终自焚于楼中,白马义从也随之土崩瓦解。赵云因为守孝不在军中,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。冥冥之中,这次告假守孝,成了他人生路上的关键转折。
守孝期满后,赵云南下找出路,在邺城与刘备相遇。那时的刘备寄居于曹营,名义上归曹操节制,实际上四处寻找机会。两人一见,颇为投契,很快便建立起主臣关系。值得一提的是,刘备起初给赵云的职务是主簿而非单纯的武职,可见对他不只是当成“猛将”来用,更看重其稳重与可靠。
自此之后,从徐州到荆州,从新野到江南,赵云几乎没有离开过刘备。在短短几年间,他从公孙瓒麾下的青年骑将,悄悄变成了刘备这支流亡队伍里的中坚人物。
二、长坂救主:一身白袍杀红了眼
建安十三年,局势急转直下。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,挟汉献帝南下,兵锋直指荆州。荆州牧刘表病死后,其子刘琮选择投降曹操。刘备原本寄居荆州,此时既失靠山,又被大军压境,只能带着一大批百姓和少量兵马仓皇南撤。
这支队伍规模很大,老弱妇孺拖家带口,车队绵延几十里。曹操则集中精锐骑兵飞速追击,双方行军速度根本不在一个层级。如果按照一般军人的打法,刘备完全可以丢下百姓,只带精兵快走。但他没有舍弃这群人,赵云等将领,也只能一边护送一边抵抗。
长坂坡一带地势起伏,道路狭窄,最不适合大队人马通过。曹军骑兵从后猛冲过来,刘备的部队顿时乱成一片。士兵丢盔弃甲,民众四处奔散,哭喊声此起彼伏。有的扔下行李狂奔,有的抱着孩子在路边不知所措。
赵云受命殿后,带着一队骑兵苦苦抵挡。就在这时,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刘备的夫人甘氏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刘禅,竟然不见了踪影。乱军之中,护卫早已被冲散,母子去向不明。
“若是阿斗有失,何以见主公?”这是他当时的心思。赵云不敢再往前退,当即掉头,独自一骑往曹军的方向杀回去。身边的士兵见状,有人惊呼:“将军,往回去是送死!”赵云只甩下一句:“你等随诸军护主公,我自有分寸!”随即策马冲入黑压压的敌军。
接下来的一段时间,在史书中只留下了简短的“往来冲突,所向披靡”几个字,细节却多被后人想象。赵云在乱军中四处搜寻甘夫人,嘴里不断高声呼唤,长枪一刻不停。曹军看到有一员白袍将领逆冲来去,起初还不当回事,很快就发现情况不对——凡是靠近他的骑兵,不是被扎落马下,就是被挑翻在地。
有一处残破的墙角,赵云终于发现了甘夫人。她抱着襁褓中的刘禅,身边躺着几名倒下的随从,显然已经历过一番搏杀。赵云翻身下马,让甘夫人骑上自己的战马,自己提枪护卫,一路往外闯。
没走多远,一支曹军小队拦路而至,为首的是曹操部下的一员猛将,周围拥着百余骑兵。赵云懒得废话,直接催马抢攻,对方面刚抬刀格挡,几合之内就被枪尖洞穿护心,被挑下马去。其余曹军刚要包抄,见主将已死,又被赵云几枪打散,立刻阵脚大乱。
甘夫人伤势不轻,马背上摇摇欲坠。赵云眼见情况不妙,只得将刘禅接过来揽在怀中,一手护子,一手持枪继续作战。这样的作战方式说出去近乎传奇,却并非毫无可能。赵云本就以骑术高超著称,加之身经百战,在那种乱局下还能维持攻防节奏,多少要靠一点过人的胆气。
在后续的冲杀中,赵云先将甘夫人安置于安全处,再继续往前杀出条路。曹军一开始还想围杀这员白袍骑将,接连几拨人马扑上去,却伤亡惨重,渐渐都有些畏缩。有人远远望见他怀里还抱着个孩子,更觉得诡异,不敢靠近。
等赵云杀出重围,重新找到刘备时,满身的雪白铠甲已经被血染透。刘备看着怀中安然的刘禅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良久,他只握着赵云的手,反复说道:“子龙一身是胆。”也正是从这一战起,赵云在刘备阵营中的地位完全奠定,随后被任命为牙门将军,成为主力中军的一员核心将领。
很多人后来感慨,如果长坂之乱中阿斗出了意外,蜀汉的局面很可能提前终结。刘备在荆州站稳脚跟后,之所以还能“挟天子之名”自称汉室宗亲,也与保住这个唯一的儿子有密切关系。说赵云这一枪一甲,为蜀汉多争了几十年气数,虽有夸张,但并非全无道理。
荆州平定之后,赵云的作用并未减弱。刘备在赤壁之后夺得荆州南部几郡,需要有人整顿地方势力、安抚豪强。赵云奉命驻守武陵、长沙、桂阳等地,既要防备外敌,又要压服本地宗族。对那些服从管理的,他晓以利害,安抚礼遇;对屡屡挑战政令的,干脆果断拘捕,毫不手软。短短数月,荆州南部形势稳定下来,刘备也因此轻松许多,转头可以经营益州。
值得一提的是,诸葛亮对赵云有过一句评价:勇而有义,且不妄杀。意思很明白,这人上阵不怕死,却很少胡乱逞凶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赵云和吕布之间最大的差别。吕布一时勇猛,骤进骤退,时而反复无常;赵云则是几十年如一日,稳稳当当,几乎看不到大起大落。
三、汉水破曹:数千人撕开十万军阵
时间来到建安二十四年,汉中之战全面爆发。汉中是巴蜀北面的锁钥,一旦落入曹操之手,成都腹地就随时可能被威胁;反过来,刘备若掌握汉中,就等于握住了通向关中和洛阳的通道。这一战对双方都极其关键。
曹操亲自率军南下,号称十万大军压向汉中方向。刘备则把自己多年积攒的主力尽数投入,张飞、黄忠、赵云等老将悉数上阵。此时赵云已年过五十,按年龄说早已过了猛将的黄金期,但他依然身披战甲,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。
汉水一带地形复杂,有水、有山、有峡谷。赵云在这里奉命领数千兵马扼守要害。他所面对的,是曹操反复派出的精锐部队。曹军刚一接触,便觉得对面兵力有限,于是企图集中优势,快速压碎赵云这一部。赵云却丝毫不慌,令士兵列成长枪阵,枪林如墙,稳步前推。
曹军骑兵几度冲锋,都被刺翻在枪阵前,屡战不克,只得停下来重新整队。曹操见先锋无法得手,索性增派更多人马合围。赵云观察到局势变换,判断再死守不利,马上下令一边抵抗一边有序后退,把部队收缩至营寨附近。
曹军追至营门前,发现营门竟然敞开,门外只有赵云横枪立马,纹丝不动。这样的景象,无疑极具挑衅意味。曹军各部面面相觑,一时间不知里面有没有埋伏,谁也不愿轻易闯进这张“血盆大口”。
就在对方犹豫之际,赵云突然下令发出鼓声,营内战鼓雷动,弓弩手列队齐射,箭雨如骤风一般倾泻出去。前排曹军根本来不及反应,纷纷中箭坠马。队形顿时乱成一团,有的往后挤,有的想从侧面绕开,混乱越滚越大。
趁着对手慌乱,赵云带领亲兵从营门杀出。长枪破风,直插曹军腹心。他专门挑旗鼓所在的位置下手,先是砍倒大旗,再是刺破战鼓。军旗倒下,鼓声骤停,对曹军将士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。很多人本就对营门大开的场景心存疑虑,旗鼓一毁,更以为遭了致命埋伏。
火光很快在营地中升起,赵云下令纵火,烧毁敌军辎重。汉水边上顿时火焰冲天,烟雾滚滚。曹军虽众,却因为指挥系统一时失灵,只能慌忙后撤,生怕被赵云继续追杀。曹操远望战场,知道这一仗多半打不下去了,只得下令收缩阵线。
史书对这场战事的记录不算繁复,但赵云凭几千人撕开曹军多倍兵力的围堵,使曹操不得不撤退,这是事实。站在将领的角度看,这一战的精彩之处并不只是个人武勇,而在于审时度势、掌握时机。先用坚固枪阵挡住敌锋,后主动引敌至营前,再借开门疑兵、弓箭齐射制造混乱,最后扑向旗鼓、纵火焚营,将曹军心理防线彻底打崩。
对于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将来说,这样的指挥水平,不得不说相当老辣。相比少年时在冀州一对一与文丑缠斗,这个阶段的赵云更像一位懂得布局的统军将领,而不只是冲锋陷阵的“战马”。
在汉中一系列战役中,赵云屡建战功,与黄忠等人一道,为刘备夺取汉中立下大功。刘备在定军山大胜后,自立为汉中王,正式把自己的政治地位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。赵云在这时名义上官阶并不算最高,地位却已无可替代。
四、白发持枪:北伐路上的最后身影
建兴元年,刘备在白帝城病重弥留之际,把年幼的刘禅托付给丞相诸葛亮。那时的赵云,已经不再年轻,经历了几十年征战,身上旧伤累累。即便如此,他仍留在军中,承担着护卫和统兵的重任。
刘备死后,诸葛亮开始整顿内政,同时谋划北伐。蜀汉的国力本就有限,能用的老将不多,赵云、魏延等人自然成为北伐中的骨干。建兴五年,诸葛亮挥军出祁山,发动第一次北伐。为了迷惑曹魏,他设计了一条佯攻路线,派赵云、邓芝率部出箕谷,吸引曹军注意力。
这一安排本身就说明问题。能被用作佯攻的主帅,必须是既能压阵,又能在不利局面下稳住军心的人。赵云当时已近花甲,却依旧跨上战马,走上前线。曹魏方面派出的对手是曹真,兵力明显占优,意图在箕谷方向给蜀军一击。
交锋时,赵云依旧坚持亲自冲阵。他在前,部队跟在后,几度冲散曹军前锋。只是大局并不向着蜀汉这边倾斜,祁山主战场受挫,诸葛亮不得不全线收兵。赵云所在的一路人马,为了配合整体撤退,也开始后撤。
撤军最考验将领水平。稍有不慎,就可能变成溃退。赵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现得极为镇定,他一面调整队形,一面安排后队掩护,指挥营中有序收拾辎重,绝不轻易丢弃。一旦发现曹军追击,就留下小股精锐断后,自己在前面控制节奏。等到军队全部退入险要位置,曹军便再难靠近。
诸葛亮得知赵云这一支在败势之下仍能保持阵形不乱,辎重无失,颇为欣慰。相比之下,其他几路将领就没那么体面,有的仓促撤退时丢弃了大量军资,有的部队甚至溃散成流民。赵云这一支虽然名义上打了败仗,却因为整齐撤退,被视为“败而有序”的典范。
这时候的赵云,已经是个白发老将了。长年累月的征战,早就让他的身体不如当年。伤筋断骨、旧患复发,到了晚上常常疼痛难忍。即便如此,只要军中有事,他仍然披甲上马,不肯轻言退居。
建兴七年,赵云病重去世,终年大约在七十岁左右。刘禅下诏追谥他为“顺平侯”,以表彰他一生的功绩。消息传出后,蜀中军中将士、地方百姓均有哀悼。对许多军人来说,赵云是值得信任的主将;对普通人而言,这个白袍骑将已经近乎一种精神符号。
赵云死后,蜀汉阵中少了一根稳固的梁。诸葛亮此后几次北伐,手里虽然还有不少将领,却再也找不到一个兼具勇猛、稳重、忠诚,又没有私心的老将来接替赵云的角色。魏延、姜维等人固然勇锐,却或多或少有个人性格上的尖锐之处,难以完全做到“攻可为锋,守可为盾”。
从冀州到汉中,从长坂坡到箕谷,赵云的军事生涯横跨将近四十年。粗略统计,他在战场上亲手斩杀的敌方重要人物、敌将近八十人,这个数字并不夸张。但在史书里,很少看到他夸耀功劳,也鲜有他争抢封赏的记载。关羽有“刮骨疗毒”的传奇,张飞有“长坂桥上一喝退曹军”的故事,赵云却更多是实打实的战绩和人们口口相传的印象。
有人评价说,赵云救阿斗,等于把刘备一脉的香火保留下来,为蜀汉多撑了数十年。严格来讲,朝代兴亡并不能简单归因于某一次事件,但这样的说法说明一点——在众多三国武将中,赵云被赋予了极高的象征意义。
吕布死于建安三年白门楼下之后,“三国第一猛将”的称号渐渐成了一个留给后人评说的空位。有人推崇关羽,有人偏爱张飞,有人看重典韦、许褚这样的虎臣。若论一时之勇,各有所长;若把“能打、能守、能断后、能救主、能安心托付”这些标准放在一起衡量新疆配资公司,赵云这个名字,确实压得住阵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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